它听话得过头了。
夏雯后颈一凉,心脏一下跳到了嗓子眼。
那一晚客厅里的画面,用更慢、更克制的速度被重新播放了一遍:藤蔓窜上来、缠住脚踝、把人往后拖。那时候是失控的风暴,现在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框里,变成一根乖乖站好的杆子。
但本质,是同一件东西。
她的视线沿着那根藤往下,看到压在枝条上的一只手。
手指纤细,手背上沾着刚刚洗衣水擦过的痕迹。再往上,是熟悉的袖口、熟悉的肩线。
那个女孩站在晾衣绳旁边,半身在光下,半身被廊下的阴影挡住。她正微微偏着头和洗衣龙女说话,声音被风打散,飘不过来,但光是那个形状就已经让夏雯鼻子一酸。
她在这几天里排练过无数遍的重逢台词,在这一刻全都碎掉了。
“……柚子?”
她没忍住。
这个名字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两个完全相反的东西:
你还活着。
你怎么还在做这种事。
——
柚子刚数完这截绳子上还能再挂几块。
洗衣龙女又抱来一篮子湿乎乎的桌布,嘴里念念叨叨:“今天好像特别多——明明宴会都结束好多天了。”
晾衣绳真的不太够用,她刚才就想着,如果这边能多一截杆子就好了。那块想法刚刚冒头,脚边花坛里的某几根藤就跟着一动。
那股要往外窜的感觉又来了。
她已经认得出这种预兆了。
她低头看了藤一眼,心里给它下指令:
只到这儿。
只当一截杆子,不要再往别的地方伸。
藤蔓听话地顺着立柱往上,伸到空中,然后停住,变粗一点,颜色深一点,表皮变得紧实,就像真的木杆一样。她用手指轻轻压了压,确定它能稳稳托住重量,才点点头:“可以挂了。”
洗衣龙女完全没觉得奇怪,兴奋地把床单甩上去:“哇,今天这边的位置好多。”
她有一点小小的成就感——那种“这次没有谁来帮我节流,是我自己把‘多出来的力气’关在框里的”感觉。
这时候,背后有人叫了一声:
“……柚子?”
那声音很轻,却像直接贴在她的耳边。
不是庄园里习惯的“冬柚子小姐”,也不是厨房里帮厨喊她“柚子那边火看一眼”的语气,而是那种,她在学校走廊里听过无数次的、带着一点笑、带一点惯性撒娇的叫法。
她全身猛地一紧。
指尖下的藤蔓跟着颤了一下,险些要往别的方向长出去。她立刻把那股念头勒住,手从藤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突然被人从背后抓住做坏事的孩子一样,先离开了“作案现场”。
她回头。
先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领路女仆,保持着规矩的姿势安静站着;再往旁边一点,是廊下柱子边那个抓紧包带的女孩。
夏雯。
这两个字在心里浮出来的时候,她几乎不敢去对应那张脸。
对方看上去比记忆里瘦了一点,眼窝有点深,眼睛本来是很亮的,现在那点亮光被惊慌和迟疑包了一层,像一盏被罩了半层布的灯。
她瞳孔一收,又张开,最后定在最普通、也是最残酷的那句确认上:
“你还在……”
她嘴唇动了动,后半句没说出来。
“冬柚子小姐。”领路的女仆适时上前一步,向她微微一礼,“访客已经带到。请问,您看是在这里谈,还是我安排会客室?”
“这里就……可以。”她的声音有点哑。
女仆懂得退场的分寸,很快退到走廊那头去,只在远一点的地方留了个影子,算是“有人在”的安全感,又把这一小块地方留给她们。
一时间,晾衣绳上的布还在风里晃,水滴一颗一颗往下落,打在石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夏雯先发声:
“你……还好吧?”
柚子喉咙像被什么划了一下。
“我……”她想说“我没事”,最后挤出来的只有,“对不起。”
“那天之后……”夏雯张了张嘴,像是在挑词,“家里人、警察、老师,都在问你去哪儿了。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聊天框停在‘我到楼下啦’那句。”
“然后,有一天这东西送到我家门口。”夏雯把信从包里掏出来,举了举,纸的边缘因为被攥太久起了小褶,“上面没有寄信人,只有地址。你知道那几天我在想什么吗?”
柚子低着头,盯着她手里那封信——比自己当初看到的要旧一点,边角被摸得发灰,某个角落的小牙印她一眼就认出来。
“我要不要报警?”夏雯说,“要不要当这是某种威胁?还是……你在某个地方,想让我来找你。”
她说到最后一半,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有想过,要是这个是骗子,那反而还好一点。至少,说明你没有真的……”
柚子下意识向前迈了一小步,手抬到半空,又停住。
“对不起。”她说,“那天,是我不好。”
“我不是来让你道歉的。”夏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又硬生生停住,“我就是……想搞清楚,你到底是在哪里。”
柚子看见她的那个退步,指尖轻轻一抖,把手慢慢收回去。
“这里的人让我留下来。”柚子低声说,“他们教我怎么把那些东西收住,不让它们再乱来。我在学怎么……不要再伤到人。”
“嗯……”夏雯听着,轻轻应了一声,眼神却有点飘,“我刚刚一路走过来,看见她们,有的长角,有的、那个,尾巴会动……还听到什么礼拜堂、受礼、索拉之主。”
她停了一下,像是很怕自己说出口会冒犯谁,只能模模糊糊地总结:
“这里,跟我们那边……不太一样。”
“我知道。”柚子说,“可是不一样不代表就是坏的。她们帮我、照顾我,也在想办法让我别再出事。”
夏雯咬了下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可我有点怕。”
她抬眼看向柚子:“不是怕她们。是……怕你在这儿待久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子,砸在水面上。
“回来?”柚子轻轻重复了一遍,“回哪儿?”
“回学校啊。”夏雯说,“回我们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吐槽作业的那种日子。就算要看医生,或者跟大人解释,也是在外面——不是在一个我一点都搞不明白的地方。”
她很小心地避开了“怪”“邪”这些词,只是皱着眉:
“我怕他们太、太习惯你用这种能力。怕有一天,你只剩下这个。”
柚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在这里,就是在被用?”她抬眼看她。
“我不知道。”夏雯很诚实,“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别的选择。”
柚子喉咙动了一下,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是我以前的‘选择’,是把你吓到不敢靠近我。”
夏雯下意识反驳:“我不是不敢靠近你,我只是——”
“只是看到我,就会想到那天。”柚子接上去,“想到客厅暴动的藤蔓,把一切都摧毁。”
空气像被什么捂住了一样。
“我也会想。”柚子说,“每天都在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某种勇气:
“所以我才留在这里。因为这里的人,看见我那样之后,没有把我当怪物。”
夏雯喉咙哽了一下:“我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来,就想让我跟你走?”柚子的声音还是不高,却带了点锋利,“走到哪儿?回去当那天客厅里的那个我?”
夏雯被问住了。
她握紧包带,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跟我回去吧。我们可以慢慢来,找别的办法。只要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哪怕很慢,我也不怕。”
“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柚子又重复了一遍。
她抬头看着夏雯,眼里那一点软意一点一点收起来:
“你还是很怕。”
“我——”
“不是怕她们。”柚子说,“你是怕现在这个‘我’。”
脚边的草轻轻动了一下。
几根细藤从花坛边缘探出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变化,先碰到夏雯的鞋尖,又顺着鞋帮往上爬,凉凉地贴上脚踝。
“柚子……”夏雯整个人僵住,呼吸明显乱了。
藤蔓再往上缠了一圈,勒得不紧,只是把她的脚定在原地,像在地上画出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线。
她没有再往前走,只是下意识抓紧了包带,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两个人隔着那一圈细藤对视了几秒。
柚子看见她眼里那无法被压下去的恐惧
她指尖轻轻一抖。
缠在夏雯脚踝上的藤蔓像被什么悄悄碰了一下,一圈圈松开,悄声滑回花坛里,只留下几片被压倒又弹起来的草叶。
空气里只剩下衣服晾动的轻响。
“你不该来这里。”柚子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这里……不欢迎你。”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晾着的床单、晾衣绳和花坛挡在两人中间。
风吹过,床单鼓了一下,影子在她脸上晃了晃,把她整个人遮得模模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