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下了校服,穿着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梳好,整个人干净、安静,比平时更“规整”了一点,也更陌生了一点,像被人事先摆放好的陈列品。
“老爸。”她轻轻叫。
房间只剩两个人。冬上前一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走吧,回家。”
柚子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指尖在衣袖上反复揪着布料,指节发白。那是她小时候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回去之后呢?”她忽然问。
冬一愣:“什么?”
“明天继续去学校,听不懂的课,写我自己都不信的志愿?”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又像在自嘲,“大家都以为我选理科是因为我擅长。不是。我只是听说,那样比较好找工作。”
这句话像钝器落在他心口。
“我说我不喜欢背书,不喜欢画画,说艺术没前途……是假的。”她吸一口气,“上次月考,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东西,交卷前全撕了,不敢给任何人看到。我甚至不敢跟最好的朋友说,我其实还是很喜欢画画。”
冬指尖微微发麻。
“我一直在演一个‘懂事的女儿’。”柚子低声说,“因为我以为那样你会放心。”
冬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一句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说得太顺了,顺到让他一瞬间恍惚:
这是他女儿,还是某个把他所有愧疚和担心都整理成句子的人?
“可是这里的人问我的是:你喜欢什么。”她抬头看向他,眼里都是水光,却很清醒,“不是:你应该选什么。”
冬顺着她的目光朝窗外望去——那边是索拉塔,是这座城市的心脏。他突然明白,她不是被那栋塔迷住,而是被“可以选择”的可能吸引。
她深吸气,把那句压了很久的话推出来:
“爸爸,你……能不能允许我,留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房间一下安静。
冬看着她。
这个一直顺着他期待活的小孩,第一次站在他对面,带着害怕,又真切地要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他忽然意识到,只要自己本能地回一句“别闹了,回家”,她刚鼓起的那点勇气就会碎掉。
喉咙发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柚子的肩膀在他怀里轻轻颤着,他把手收紧一点。那不是一个轻易说出口的“同意”,却也不是拒绝,而是第一次,认真地承接她抛过来的那部分自己。
——不管之后怎么选,这一次,他不会转身走开。
?
夜里八点,城市灯光绚烂,餐馆香味顺着街飘出,车流不息。
冬一个人走在路边,像和这座城市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
一辆熟悉款式的黑车缓缓停在身旁。是白天那位助理,她微笑着:“冬先生,琊先生出于安全考虑,安排我送您回去。”
冬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中亮得刺眼的索拉塔,又看向她,点头。
他没有拒绝。
车门关上的一刻,城市的光与声都被隔绝在外。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之前,他以为自己给的是“最稳妥的路”。
而现在,他开始意识到——女儿问的那个“能不能”的答案,已经在他的怀抱里,松动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