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来到工厂里一处简陋的棚子下,原本是用来堆放废弃杂物的,棚顶正好能避雨。
雨声被隔得遥远了,棚子边缘的水帘滴落,溅起一片片水花。
宋夺松开揽着白曜的手臂,独自站远,背对着他们,沉默地看向外面灰蒙蒙的雨幕,他没有兴趣,也无意去打探白曜的过去。
白曜抱着怀里的小狗,一只手安抚性地抚摸着它的绒毛,另一只手抬起,颤抖地摘下眼镜,用纸巾擦眼泪。
良久,他整理好情绪,戴上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红肿得厉害。
“云煦姐。”他开口,三个字唤得艰涩,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那天……是赵家举办的晚宴。”
少年的声音很轻,眼神也随之涣散,穿透了眼前的雨,回到了那个衣香鬓影,灯火通明的夜晚。
“晚宴很盛大,去了很多人,姐姐那天……特别好看。”他的声音里,染上了暖意,“她一直在我身边,替我挡掉那些我不喜欢的攀谈。”说到这里,少年的嘴角微微地弯了一下。
“后来……后来她说她有点事,要和赵家的人单独谈谈,她让我先跟家里的悬浮车回去,说她很快就回来。”
他顿了顿,嘴唇抿下去,失去了血色。
“我听话,先回去了。可我心里总有点不安,怎么也静不下来,睡不着,就一直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等他们回来,等啊等,等到……很晚,很晚。”
“然后,家门口来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穿着有蓝色徽记的制服,是赵家的高级异能者,整整一个小队,他们把别墅围住了。”
“姐姐……是第一个回来的。”白曜闭上了眼睛,泪水却从紧闭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她身上那件礼服破了,脸上有血,胳膊上也有伤,走路都不太稳,但她看到我,她对我笑了。”
“她推着我往楼上走,力气很大,她叫我回房间,藏到衣柜最里面,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千万不要出去,不要出声。”
“我问她怎么了,母亲父亲和哥哥呢?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她只是摇头,她把我塞进卧室那个大衣柜的最里面,用衣服把我盖住。然后,她在外面,隔着柜门,最后跟我说了一句……”
“别怕,阿曜,姐姐在。”
白曜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尝到一点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继续说。
“后来……我听到楼下有很大的动静,玻璃被砸碎的声音,家具被撞倒的声音,还有异能的打斗声,很吓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了,我特别特别害怕,我听到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很急。”
“是母亲。”白曜的眼泪流得更凶,“她打开柜门的时候,她脸色好白,伤得很重,她把我从柜子里拉出来,塞给我一个屏蔽器。”
“她说……她说,阿曜,你已经长大了,要勇敢的面对以后的一切,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她叫我拿着屏蔽器,跑,从后花园的暗门出去,出去之后一直跑,不要停,不要回头,想办法离开国际区,活下去。”
“我想问她,你们呢?你们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我想和你们一起……我不要一个人走……”白曜痛苦地蹲下身。
“可是她用力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出了房间,推出了后门,然后我听到她转身,好像拿了什么东西,对着外面喊了一句什么。”
“接着,就是一道很刺眼、很刺眼的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还有一声巨响……”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恐惧、悲伤、自责、无助。
瘦削的肩膀无法抑制地抖着,一声声破碎的哭声,淹没在淅沥的雨声里。
云煦的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嘴唇张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喉咙发紧,只有艰难的呼吸。
白蔺死了。
难怪再也没有回过她的消息。
原来是死了。
还不如是她猜测的那样,是看不起她迟迟没有异能,觉得她这个朋友不再有价值,所以背信弃义绝交了。
那样至少,她还活着,还在国际区,鲜活地存在着。
白蔺才二十岁……搞什么啊?
那个总是温柔强大,好像永远不会倒下,说要一起打脸所有瞧不起她们的人的家伙,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白曜蜷缩着,缓了很久,勉强止住痛哭,挤出最后几句话,“我跑了,按照母亲说的,一直跑,躲着,用屏蔽器混上飞行列车,偷渡到了贫民区,再后来,遇到了……宋夺……他收留了我。”
他不敢说,是因为自己得罪了赵白离,才给全家招致了灭顶之灾,更不敢说,自己现在能留在宋夺身边,是用什么作为交换的。
那太不堪,也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云煦像是被冻僵了,绑着头发的皮筋松脱了都没察觉,棕色的长卷发垂散下来。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白蔺提起这个宝贝弟弟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溢出来的温柔和骄傲。
想起白蔺曾说:“我们阿曜啊,胆子小,心思又细,我得好好护着他,不然被人欺负了去可怎么办?”
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白蔺拍着她的肩膀,笑容张扬:“等你觉醒异能回来,我们把那些老古板的头发都拔光,我等着你。”
她还没回去。
她还没激发异能,还没杀回国际区,还没跟白蔺并肩作战,还没实现那些豪言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