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宋夺深黑的瞳孔沉郁,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里正搭着一只白嫩纤细,还有些颤抖的手。
白曜主动来拉他的胳膊,看来巷子里那一幕,是真的把白曜吓得不轻。
他的目的,达成了。
带少年走这条混乱的巷子,并非偶然,他要让他亲眼看看,离开自己后会面对怎样的世界。
白曜全然不知男人冷漠外表下的盘算,他还在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有一时冲动跑掉。
他乖巧地点点头:“好,回家,这两把伞我拿着吧。” 说着,他将宋夺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两把未打开的伞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这样一来,便又变回了宋夺给他撑伞的情形。
只是这一次,男人没有再站在伞外。
白曜是极爱干净的人,他很讨厌肮脏的环境,换作平时,走在这样泥泞,臭气熏天的街道上,他一定会难受得眉头紧皱。
但此刻,身边站着这个比他强大很多的男人,他感到惬意,就连原本恼人的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的声响,也变得不那么讨厌了。
他悄悄抬起头,侧过脸,去看身边的宋夺。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男人被湿发半掩的侧脸轮廓,露出来的那半边脸完好,透着冷冽。
如果没有毁容的疤痕,他应该会很好看吧?
白曜漫无边际地想着。
等等……
他用眼睛描摹着男人的眉眼和鼻梁轮廓,这张脸,好像和他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时,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就是给人的整体感觉,那种气质不太一样了,第一次见到时,那张脸猥琐下流。
而现在……
白曜偷偷瞧了一眼宋夺的眼睛。
那双下三白的眼睛,平视着前方的雨幕,少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多了几分什么。
白曜的探究心思还没来得及理清,一道小小的黑影,从旁边低矮的墙角根下窜了出来,直直朝着他撞来!
“啊!”白曜吓了一跳。
但那黑影的目标不是撞他,而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一只脏兮兮的手探出,抓向他抱在怀里的那两把伞。
雨伞被那力道带得脱手。
然而,那只抢伞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另一只更快的手,已经后发先至,在半空中截住了他。
是宋夺。
他没有改变撑伞的姿势,右手稳稳举着伞,空闲的左手随意地抓住了那只行窃的手腕。
“唔!”黑影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被迫停了下来。
白曜这才看清,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瘦得惊人,浑身上下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上穿着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破洞衣服。
男孩脸上糊满了泥污,看不清原本的五官。
“对不起……我……我……”男孩嘴唇哆嗦着,“我太冷了……就……就想……”他语无伦次,显然被吓坏了。
白曜看着男孩在雨水中瑟瑟发抖,嘴唇发青的样子。贫民区的孩子是这样活着的吗?
他于心不忍,下意识地,第一反应是看向宋夺,带着询问和怯意。
宋夺漠然地垂眸,看着那个惊恐万状的男孩,雨水顺着男孩脏污的头发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敢眨一下。
他松开了手,男孩踉跄地捂住自己发肿的手腕。
宋夺侧过头,对身边的白曜问:“给他吗?”
白曜没有任何犹豫,把手里原本给宋夺选的那把黑伞,向前递了出去。
“给你吧。”他的声音很轻。
男孩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白曜,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宋夺,眼中的惊恐被惊喜代替。
他是抢一般,飞快地接过了那把黑伞。
“谢谢!谢谢您!您真是……真是大好人!”他语无伦次地道谢,对着白曜和宋夺胡乱地鞠了几个躬,然后像是生怕他们反悔似的,飞快地跑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路。
白曜望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同情?无力?还是对苦难的茫然?
宋夺迈开了步子,继续向前走:“顺着这条路,可以走回废弃大楼。”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在回程的路上。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也敲打在白曜纷乱的心上,走出一段距离后,白曜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那个孩子,他会活下去吧?”
少年问得天真,宋夺的声音被雨水的噼啪声衬得有些模糊,他说:“一把伞,改变不了什么。”
白曜知道宋夺说的是事实,一把伞,或许能为他遮挡一时的风雨,却挡不住贫民区里无处不在的饥饿、寒冷、暴力和绝望。
残酷,却无比真实。
“那你刚才,”白曜鼓起勇气,又问道,“为什么放他走?还同意我把伞给他?”
以宋夺对待劣民时可怕的行事作风,对这个抢东西的男孩,似乎处理得过于温和了。
宋夺说出了一句让白曜似懂非懂的话:“因为,你想给。”
因为我想给吗?
可是,为什么要问我呢?
我没有反抗你的能力啊,只要你不同意,我根本不敢给,或者给了,你也可以立刻夺回来。
白曜越想越困惑,他想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对他好。思绪乱糟糟的,手也无意识地动了起来,不自觉地揪着宋夺的袖口,一下一下,扯来扯去。
宋夺的脚步略微顿住。
他侧过头,垂下眼,视线顺着自己被扯动的袖管,落到那只不安分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