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脚步声靠近。
男人走回来了。
“眼镜擦好了。”宋夺手上拿着那副智脑眼镜,白曜感觉到自己的脸被轻轻托起,男人把眼镜戴回了他的鼻梁上。
眼前恢复清晰,比刚才更加透亮。
只是擦了个眼镜,宋夺看着少年脸上再次滚落的泪珠,以及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他很费解,他做了什么吗?
白曜哭到一半,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情绪却因为眼镜的失而复得而卡壳,继续哭?好像理由不充分了。
他憋得脸颊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在男人平静的注视下,少年极其小声地说:“谢谢。”
宋夺好像也没那么坏?
白曜不确定地想,他把碗里的焖菜和果切吃得干干净净,心情也莫名好转了一些,尤其是想到能出门,离开这个狭小的房子。
他迫不及待地就想往外走。
宋夺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外面冷,把外套穿上。”
他走到墙角简陋的小木柜前,这个柜子之前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一套替换的旧衣服,如今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白曜的衣服。
他从中拿出一件厚实的灰色开衫毛衣。
白曜看着那件毛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白色毛衣,纠结地小声道:“毛衣外面再套一件毛衣,不好看。”
他试探地问:“可以换一件嘛?”
宋夺对他生活上的要求,基本上是有求必应。
“嗯。”他应了一声,将灰色的开衫放回去,示意他自己选。
白曜在柜子里翻了翻,挑了一件白色立领的薄款外套,穿在身上,还特意到厕所那面镜子前洗了脸,把微乱的头发梳整齐。
少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整洁,这才带着久违的出门前的雀跃心情,走了回来。
“外面下雨,”宋夺扫了一眼窗外连绵的雨幕,“我去借把伞。”
他走到楼道里,敲响了308室的门。
云煦正窝在家里,对着一碗没什么油水的泡面,愁眉苦脸,听到敲门声,趿拉着拖鞋过来开门:“夺哥?是你啊,进来吃点?”
这个月,她还是硬着头皮去营养液加工厂上班了,没办法,太缺钱了。
好在宋夺把七号车间的工作时间改成了早六晚四,比起之前的十八小时地狱,已经算是人性化了。
她咬牙上班,凭着那点小聪明和不算差的身手,在车间里混上了小组长,工资涨了些,不至于饿死。
她盘算着,等宋夺什么时候不干了,她也立刻辞职。
宋夺站在门口,没动:“不吃,借一把伞。”
“哎呦?”云煦意外地挑起眉,笑着打趣,“夺哥,今天不继续淋雨了?”
之前她好心递伞,这人可是看都不看一眼,宁可淋成落汤鸡,今天居然主动来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她知道宋夺这人性格死板,开不起玩笑,也没指望他回应,麻溜地放下泡面桶,转身就把自己那把雨伞递了过去。
宋夺接过伞,连句谢谢都没说,转身就走,白曜怯生生地跟在他高大的身影后面,不敢和邻居对视,更不敢说话。
云煦的目光越过宋夺,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穿着白色外套,身形纤细的少年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对方的样子。
真的很像。
身形像,侧脸的轮廓也像。
不只是像,简直就是白蔺那个宝贝弟弟的翻版,她心中疑窦顿生,刚想问什么,宋夺已经带着少年走下楼梯拐角。
走出废弃大楼,白曜捂住了鼻子。
好臭!
腐烂的酸馊,污水的霉味,不明来源的臭气,无处不在,街道泥泞,全是胡乱堆放的垃圾和水坑,垃圾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没有任何植物,冰冷的积水漫过了他的鞋面,他打了个寒颤。
在那间小房子里待久了,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副模样,他还以为外面的空气会清新一些。
宋夺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举到白曜的头顶,自己沉默地站在了伞外,衣服被斜飘的雨水打湿。
他陪着少年,一步步踩在泥泞积水的街道上,走得很慢。
雨点敲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黑夜沉沉,雨水冰冷,街道两旁零星昏黄的煤气灯,在雨里晕开模糊的光点。
白曜摸了摸自己胳膊上单薄的外套,觉得有些冷,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男人毁容的半边脸被头发遮住了,没那么丑,也没那么可怕,他整个人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举着伞为他遮挡风雨。
白曜想起刚才邻居的话。
宋夺是从来不打伞吗?
今天借伞,是因为自己吗?
少年的心里有点酸,有点涩,说不清的滋味,他看着男人湿透的衣服,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我们……可以去买一把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