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相安无事的相处。
白曜基本上不和宋夺说话,偶尔开口,也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说,声音细小,带着怯意。
宋夺每天按时按点地去工厂上班,早出晚归,风雨无阻。说是上班,其实更像是狩猎前的侦查,他在观察那只C级变异种的深浅,寻找着它的破绽。
加上每晚都能从白曜身上汲取到洗礼异能,用以缓解神识海的烈火,他对那颗高级晶核,势在必得。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左右也就过了不到一个月的光阴。
立秋了。
在比蒂维尔,立秋和夏天没什么两样,破败的街道依旧散发着霉烂气味,雨水下个不停,空气阴冷潮湿,或许气温是降了几度。
这段时间,宋夺给白曜买了几身新衣服,而白曜的智脑眼镜,则被他送到了经济区一家专业的眼镜店修理。
那副眼镜的材质和技术都远超经济区的水平,维修需要联系原厂芯片供应商,过程颇为繁琐缓慢。
直到立秋这天,店家才通知可以取回了。
宋夺下班后,绕路去取了眼镜,然后才回到贫民区,踏进废弃大楼。
“你回来了。”白曜正坐在床边发呆,听到熟悉的门响,便站了起来,双手拘谨地交叠放在身前。
他身上穿着新买的白色毛衣,软乎乎的毛衣贴合肩线,领口开得不大,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
少年已经敢在男人回家时主动打招呼了。
每天待在这个狭小昏暗的破房子里,看不清东西,见不到其他人,也做不了任何事情,时间漫长无聊,唯一的期待就是等宋夺回来。
而宋夺也一如既往,不会向他分享这一天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通常只是简短地回应一声:“嗯,我去做饭。”
他是个极其寡言的男人,白曜一开始惧怕,如今虽然心底有着惧意,但相处了这些日子,男人大多时候对他还很好。
没有伤害他,这种同住的感觉……不算坏,只是太枯燥了。
但今天,男人破例了。
他没有径直走向窗台去做饭,而是从怀里拿出一个长条状的盒子,递到了白曜面前。
“还你。”
还我?还我什么?
白曜看着眼前这个模模糊糊的盒子轮廓,心里满是疑惑,他迟疑地接过来,摸索着打开盒盖。
里面……好像放着一副眼镜。
是他的智脑眼镜?!
白曜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摸着镜框,这真的是他的眼镜……被修好了?
宋夺是怎么找到这副眼镜的?又是什么时候拿去修的?他还以为早就丢在那条巷子里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这片模糊的灰暗里了。
结果,就这么意外地,眼镜回来了。
少年小心翼翼地取出眼镜,慢慢地,将它戴在了鼻梁上。
霎时间,世界清晰了。
昏黄的破灯泡,开裂掉皮的墙壁,没有玻璃只剩下窗框的窗户,窗外阴沉沉滴着雨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下意识地检查智脑功能,联网正常,信息储存完好,身份验证通过,最重要的是他的个人账户余额,这些钱,足够他把这段时间的住宿费、饭钱还给男人,还能剩下很多很多。
检查完后,白曜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宋夺穿着贫民区最常见,也最低廉的蓝色工作服,衣服线头很多,很旧。他个子很高,白曜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这一抬头,目光便直直撞进了一只阴恻恻,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男人的头发挡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却清清楚楚。
白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精致的小脸惨白如纸,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后背重重撞到床沿。
“砰。”
镜片后的那双水润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
“是……是你……”
怎么会是他?
那个劣民!
他刚逃到贫民区又冷又饿,惶恐无助的时候,就是这个脸上有可怕疤痕的男人,把他堵在肮脏的巷子里,对他动手动脚,还打他,咒骂了他好多难听的话。
那个噩梦般的开端,怎么会是宋夺?
后背撞到床沿的钝痛远比不上此刻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一阵冷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灌进来,吹起了男人额前的黑发。
从眉心起,一道扭曲的疤痕斜斜劈下,贯穿了整个左脸,皮肤恐怖,根本就没有人形。
真的是他。
记忆中的那张脸,即便当时光线昏暗,他极度惊恐,但那丑陋的脸,他绝不会认错。
那只手那天粗鲁地推搡他,扯坏了他昂贵的衣服,与眼前这个沉默站立的男人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呕……咳咳……”
胃里一阵恶心,白曜捂住嘴,纤薄的脊背弓起,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他什么也吐不出。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坏人。
对他好和对他坏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近一个月来,在这间破房子里,男人的那只手每天都搂着他入睡,恐惧不安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依赖和安全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少年瘫坐在地上,崩溃又绝望,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宋夺站在原地,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