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泡悬在破墙上,钨丝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电线被窗外的暴雨砸得来回晃荡,灯影投在剥落的墙面,光晕成各种歪斜怪异的形状。
白曜空洞地望着那晃动的光影。
贫民区,大概永远也不会升起太阳。
暴雨过后还是不断的雨,天就算亮了也还是阴天。美好这个词,从未在这里出现过,因为任何美好的东西落到这片土地上都会浑浊。
夜,像是被拉长的噩梦,漫长而煎熬。
天终于还是亮了,吝啬的,灰蒙蒙的亮。
少年双手抱着膝盖,身上只胡乱盖着一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破烂衣服,蜷缩在那张窄小的破床上。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只占据着最靠墙的角落。
眼泪好像流干了,眼眶干涩刺痛,瞳孔涣散地望着窗外,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灰白,那对他来说就是亮的。
可他不想离开这间破房子。
一旦去到外面,等待他的只有更凶恶的劣民。
他也……出不去。
白曜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疼痛,腰侧有大片可怖的乌青,稍微呼吸扯动都疼得钻心。
别的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指痕和淤伤,有些地方甚至擦破了皮。
少年的皮肤太嫩了,是从小被精细养出来的娇贵,一点点伤落在上面,都比别人痛上好几倍。
男人去哪了?
不知道。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可怕。
但男人……应该是会收留他吧?
至少,男人没有像丢那床破被子一样,把他扔出窗外。
白曜把自己蜷得更紧,额头抵着冰冷的膝盖。
……
雨还没停,街上污水横流,腐烂的垃圾很臭。
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群人,围在几个支起的摊位前,比起那家黑店,这才是比蒂维尔更常见的市场,破油布一铺,摆上些不知从哪里扒拉出来的东西,就算开张。
宋夺走在泥泞里,污水没过他的鞋面。
他没有伞,像他这样淋着雨行走的人,街上还有不少,他们都是贫民,在这里,连一把完好的伞都是奢侈,大多数人只是用破塑料布挡一下。
男人阴湿、沉郁。毁容的半张脸掩在湿透的头发后面,一点也不显眼。
没人关心昨晚那家黑店老板去了哪里。每个人都活得像行尸走肉,只为下一口吃的,谁又有余力去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消失?
售卖晶核的摊位前挤满了人,卖的是最低级的F级晶核,那些晶核浑浊黯淡,能量微弱,却足以让每个围观的劣民眼中发出近乎癫狂的贪婪。
到了贫民区,想要离开,唯一的指望就是异能。
尽管一年到头也未必有几个人能靠低级晶核觉醒成功,但就是这点渺茫到可怜的几率,叫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挤破头,赌上一切。
他们总以为,只要吞下那颗石头,命运就会改变。
宋夺冷漠地从这些摊位前走过,脚步未停。
发黑的劣质营养液、包装破损的过期药品、蔫黄腐烂的菜叶……没有一样是那个娇气又脆弱的少年能吃能用的。
这里的商品,正如这里的人一样,被帝国遗弃。
贫民区边缘,紧挨着隔离高墙的地方,立着一栋灰色的小楼。
区界所,理论上鉴定异能、确认升区资格的官方鉴定点,尽管一年到头也未必有几个人踏足。
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正翘着腿,百无聊赖地打着牌。
他们是从经济区轮值过来的,干这行,图的就是个清闲。工作量基本为零,除了要忍受贫民区糟糕的环境和空气,没什么别的不好,每天八小时,准点换班,制度非常人性化。
“一对尖!赢了!”年轻点的工作人员甩出两张牌,伸了个懒腰。
另一个年长的正要骂他手气好,年轻的忽然“诶”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怎么起雾了?”
“贫民区起雾有什么稀奇的?湿气重呗。”年长的没当回事,低头洗牌。
但那雾……似乎不对劲。
它不是白雾,而是红,红得怪异,像陈年的血,又沉又暗,贴着潮湿的地面向区界所爬来。
雨点落下,砸进那片红雾里,半点声响都没发出,就这么被吞没了。
两个打牌的人动作停住了,保持着一个姿势,洗牌的手指还捏着牌,年轻的那个嘴半张着,他们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两具空壳。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人影穿过自动敞开的大门,走了进来。
是宋夺。
他没有看那两个蜡像般呆滞的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