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殊一路贴着墙走,见人就躲。这么小一个,好藏得很。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正厅之中。
刚走到窗户边上还没看见正门,瓷器碎裂的声音便先一步刺进耳中。
“他是你唯一的儿子!”
那声音似是有只生锈的钥匙转在她的喉咙,刮出一嘴血沫,顺着唇角流出,一串一串挂在下颌。
南殊的脚尖悬在半空,不觉向后退去一步,扒着窗缝向里面看。
奈何内饰遮掩太多,她看不见妈妈是在和谁说话。
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震得南殊双腿发软,忍不住微微蹲了下去。仰着脖子,强行将视线对上窗缝。
他的音调平平,远不像宋璇漪那般,似从心肺撕扯出话。
南殊听不清楚内容,便小心翼翼把窗缝推得又大了些。自己踩住墙上的一块小小凸起,扒在窗台去看。
“你闭嘴!”
女声直射出来,如同子弹穿过玻璃,猝不及防便在旁人身上滑出触目惊心的伤痕。
南殊小手一收,上下开合的窗子“砰”地一响。
屋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南殊跌坐在地,手腕擦破了皮。刚才翻窗出来,本就摔得浑身都疼,如今雪上加霜,更是委屈得眉心酸涩。
怕惊动人,她便自己坐在原地,小口吹掉手上沾的碎石灰迹,连高跟鞋踏出的紧密脚步也未察觉。
忽然,一个突如其来的怀抱将她拢起,带起阵冷玫瑰簇着的香风。
南殊抱住她的脖子向后看去,褚衡仁正站在廊道拐角处的檐下。他头顶的屋脊上立着只青铜雀鸟,都不及他此刻的脸青。
抬起左手,又很快放下,再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
南峤的病还没好。这几天读书,南殊都是独自一人。
这天师父正讲到半路,褚衡仁抱着南峤进来,倒把南殊吓了一跳。
自南殊记事起,父亲就没来看过她读书几次。这番突然到访,叫南殊不禁坐直身子,手指抱紧了笔。
褚衡仁向师父点了下头,把南峤放在地上:“王师父博学鸿儒,得您教导是犬子之幸。”
师父作揖:“褚老爷抬举。”说着,便去门口要接南峤进来。
南峤小脸发白,始终没有言语,眼睛一直瞄着门口。
终于,在坐下的前一刻看到了宋璇漪的身影。
他立刻跑到她的面前,仰起头道:“妈妈,我还没好呢。”
宋璇漪抬手抚上南峤的后脑,抓了两下他绒绒的头发,笑着将舌尖抵在上颚,刚想说话,目光却先一步迟疑起来。
她放下手去偏头,看向褚衡仁严肃的脸。
随即敛起笑意,对南峤道:“听爸爸的话。”
他错愕一瞬,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一屁股坐在南殊身边。动作大得,书页都被吹得卷起角来。
褚衡仁没管他的脾气,只在转身时看了南殊一眼。她立即低下头去,也不叫父亲瞧见正脸。
家塾的门刚刚关上,南峤笔都没拿,便趴在了桌上。师父转头念“君子三乐”,没看见他,也没看见南殊立刻凑过去说小话的样子。
“你装病?”南殊一语道破。
“不想念书。”南峤也不藏着,“父亲非要我来。妈妈也不帮我......”
“他什么时候回去?”褚衡仁在璇畅居住了半月,南殊浑身都不自在。
“依我看,他不会回去了。”南峤从笔筒里摸出支笔,撕下纸来偷偷画画,又把画撕得粉碎。
南殊连忙帮他收拾纸屑,劝道:“我们别再管他们了,师父会看见的。”
“哼。”南峤翘起嘴来,把纸屑全都推到地上,七七八八撒出一小片零碎的白。
世事皆难尽如人意。
褚衡仁来了,就再没走过。在璇畅居陪伴母子三人,一住就是半年之久。
不过宋璇漪纵容儿女玩闹,如今在宋家的地盘,褚衡仁也不好强求他们什么。南殊与南峤二人每每做完功课,就能被带着上街游玩。虽然日程被褚衡仁束着没有从前松散,功课也不算清闲,但总归没什么不开心的大事。
突然一日,褚衡仁说要回租界,两个孩子竟还生出几分不舍。不过没来得及哭,就听宋璇漪说他们两个也要跟着回去。
这可把南峤烦得不行。
毕竟一旦回到上海,他和姐姐势必要去教会学校读书。那里有修女教父管着,他可就不能像上家学一般私下偷懒了。
南殊并无所谓。反正横竖他们都是要回上海的,不过是或早或晚罢了。
临行前的几日,宋璇漪总觉得身上疲累,常常久睡。但碍于礼数,还是在行前宴请了好友来到家中。
贺绍卿跟他母亲过来,给南殊南峤带了送别礼物。
褚南峤看了,心情愈发糟烂。
这哪是礼物?这分明是催他快走的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