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沈承昱脚步低缓地从隔断内出来。陶凝上前刚要说话,他立刻将食指放在唇边“嘘”声。
陶凝愣住,随即别扭地向门口挪去几步,朝帘子后面张望一眼才道:“沈先生,这里条件粗陋,昭熠少爷住下怕是太委屈了。”
她暗示他早日把这孩子送走,沈承昱也是这样想的。
这个孩子太小,还在需要专人照顾的年纪,他又有公务在身,不能事事周全。要是强留昭熠在身边,只会让孩子陷入不必要的危险。早些安排个去处,对孩子来说也是好事。
可褚家出事了吗?为什么报纸上没有消息?沈承昱在办公桌前坐下,翻阅起近日的商业新闻。
以他对褚家人的了解,哪怕只剩一个,不管是谁,都不会让南殊的孩子流落至此。
除非,是灭门之祸。
又或者,是被敌人威胁陷害?
沈承昱翻了许久,也没能找出头绪。
“我不方便出面。”他抬手吩咐,“你,派人去褚公馆探风。”
“是。”陶凝点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听门外传来一串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陶凝的脸瞬间白了,惊慌地看向沈承昱,又不敢回头太久,急急去盯窗外的影。
鞋底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的声响如战鼓擂擂,逼得陶凝不断后退,向墙边靠去。
在战火中久了,夜里只要有一丁点异常的动静,她就如临大敌般紧张。
沈承昱单手撑在桌上,起身时目光也紧紧锁着门窗。四指并拢招呼两下,示意陶凝到自己身侧。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半熄时的焦味儿,每每呼吸,都被烟尘灼伤一次。
门锁传来剧烈的拧动。他肩线绷得笔直,随“咔哒”一声,骤然抬起双眼。
疾风拂过,炭炉中的火星噼啪作响。
警觉、错愕、再到心悸失语,只用了一秒——惊神泣鬼的一秒。
门扇张开的瞬间,沈承昱瘦削的轮廓立在眼前。
心跳停了,手指攀住门边。
她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只知此刻,偏差让她不敢妄认这个男人。
从前的他衣着光鲜、珠圆玉润,站在外务署门前向众人挥手,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
南殊从未见过沈承昱这般,潦倒憔悴。
胸腔剧烈的起伏带动心脏狂跳不止,血肉缺失的一块还渗着血。
她骤然从幻象中抽离,被本能驱使着四下奔去。
“夫人?”陶凝连忙给她让路,又在南殊步履艰难时上前扶了一把。
沈承昱一言不发,眼神还落在门前,刚刚她站过的地方。
“昭熠少爷在里面。”陶凝指向挂在隔断上的布帘。
南殊两步闯进去,双腿在看见床上那一小团身体时骤然失力。
还没等沈承昱反应过来,他的手臂就已经揽住了她的腰肢。
南殊抬手别开他的胳膊,鞋跟的边缘率先落地,没发出半分声响。
俯身将食指探在孩子的鼻下,气流断断续续冲在手上,有些急迫,但大体还是温的。
双眼一合,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南殊!”沈承昱蹲身将她抱在怀里,却还是没能挡住那道身影斜坐在地。
发梢垂下,扫过他的鼻尖,带起阵阵冷玫瑰馥郁的香气。
南殊按住他的臂弯直起腰身,沈承昱怕她吃不住力,连忙去扶南殊的手。
却在刹那间,碰到她指根处戒圈的冰冷。
“熠熠?”南殊隔着被单,轻轻晃动幼儿的身子。眼睛睁着,泪珠却接连不断地从眼眶滴落。
“他刚吃下东西,睡着了。”沈承昱挪动手指,避开那点突兀的凉。
她却没理,依旧固执地呼唤:“熠熠,醒醒,跟妈妈回家了。”
不问他为什么把孩子带来,也不问他的近况与将来。
南殊只把这当成一次巧合,就像出门恰好忘带帽子一样,稀松平常,无伤大雅。
“你......自己回去?”他仍担心她。
这里不比城中安全,出门伸手不见五指。她是独自一人跟修女过来,也没个小厮陪着。
“我得带我儿子回去。”她终于回复了沈承昱的话。
指背抚过孩子浮着红晕的小脸,南殊眸光闪烁,深望昭熠的模样,直到晶亮彻底散去,还是依依不舍。
双眼紧闭的刹那两行清泪落下,似做出了什么撕扯灵魂的决定。
“沈先生。”她攥紧潮湿的被单,“能否请求您,帮我做一件事。”说着,便将自己的钻石耳钉取下,放入沈承昱的手中。
南殊不白求他。稍等片刻,见沈承昱没将东西退回,于是垂眸开口:“烦请您,给褚公馆传个口信,让我弟弟来接我。就说......”
她用拇指抚过孩子的额角,顿了许久,才道:“就说我想好了。”
刚才南殊跟着贺绍卿的人来到孤儿院,见到院长还没等她开口询问,贺绍卿的手下就如强盗般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