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身走了。
保科站在原地,看着她踩着拖鞋走远的背影,手还撑在料理台上。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案板上的黄瓜片切得很整齐,是他一贯的刀工。
他转回去,并没有加盐,她的味觉系统根本不支持她作出这么精细的咸淡划分。
小宗十郎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纸。
他举到暮戈面前,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几个平假名,拼起来是“约克巴”——他自创的地名,发音和“你家”差不多。
“这是你家。”他说,语气不容置疑,“我画的。以后我保护这里。”
暮戈看着那张纸。彩色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圆圈不圆,字写得忽大忽小。
“行。”她说。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小孩心满意足地跑进厨房:“宗四郎!饭好了没有!我饿了!”
保科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看了一眼锅里的菜:“快了,去洗手。”
小孩应了一声,又哒哒跑走了。
门铃响的时候,卡夫卡正在被小孩拽着看一幅画了一半的怪兽涂鸦。
“是市川吧!”他从沙发里挣扎出来,看了眼手机,“半小时前他说要过来,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我去开。”宗十郎从沙发上滑下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过去,踮起脚尖拧开门把手。
果然是市川莱诺。少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浅色发丝打理的整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你好!我叫保科宗十郎,请多关照!”
市川低头,对上一双狭长的深红色眼睛。他愣了一下——这小孩长得也太像副队长了。
“你好,我是市川莱诺。”他对小孩微微欠身,用同样正式的措辞问好:“请多关照。”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那颗小脑袋,看向屋里:“保科副队长,打扰了。”
“进来吧,不用这么客气。”保科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市川莱诺进了门,把纸盒举了举:“我带了蛋糕当伴手礼。”
卡夫卡在后面探出头,啧啧两声:“不愧是莱诺,真会来事呢。”
市川面不改色地换鞋:“只是基本礼仪。”
小宗十郎盯着他手里的蛋糕盒,“什么蛋糕?”
“当然是蒙布朗。”市川说。
小孩一下子就高兴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市川心想,连笑起来都像。他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果然连喜欢吃蒙布朗这一点都跟副队长一样呢。”
卡夫卡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不废话吗,他整个都是副队长的翻版……”
市川没接这话,低头把蛋糕盒放到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完整的蒙布朗,栗子奶油像细细的山脉一样盘绕在蛋糕胚上,顶端还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箔碎。小宗十郎当场走不动道了,眼巴巴看着。
市川笑着忍住摸他头的冲动,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有个人正靠在扶手上翻一本杂志。
黑色的半长发垂在脸侧,有几缕别在耳后。黑色薄毛衣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腕很细。
沉绿的眼睛,眼下那颗小痣。
市川的脑子转了两秒,然后身体比脑子更快地绷直了。
“暮、暮戈首席!”他的声音比刚才跟保科打招呼时高了半个调,猛地鞠了一躬:“您好!我是第四部队的市川莱诺!久仰您——我是说,经常听木下队长提起您——”
暮戈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嗯,你好。”
市川几乎是机械地后退了两步,才转身去找卡夫卡。
卡夫卡正在阳台上帮着收晾干的毛巾,看见市川过来,压低声音说:“怎么样,见到本人了?”
市川也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暮戈首席也在?”
“你也没问啊!”卡夫卡冤得很,“而且你紧张什么,她又不吃人。”
“……你确定?”
卡夫卡想了想,没敢确定。
晚饭是在客厅的矮桌上吃的。保科做的咖喱偏甜,是关西那边的做法,从炒洋葱开始、用蜂蜜和苹果泥调出甜味的那种,炖了两个小时,牛肉软烂到筷子一戳就散,胡萝卜被切成了小孩不会讨厌的星星形状。还有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他的厨艺显然不是他口中“一般”水准。
卡夫卡吃了第一口就沉默了,然后埋头猛扒,吃得像这辈子没吃过饭。奇可露的吃相比他优雅得多,但添饭的速度一点都不慢。斑鸠亮一边吃一边发出意味不明的感叹词,大概是在用某种非语言的方式表达“副队长你娶我吧”这类大不敬的念头。市川莱诺真诚表达了赞美,并讨教了咖喱如何做出这种焦糖色。
小宗十郎坐在保科旁边,埋头吃得认真,勺子从碗边刮过去,发出细微的瓷器声响。
暮戈坐在保科对面,她面前的咖喱没怎么动,筷子夹着一块胡萝卜,翻来覆去地看。
“挑食?”保科问。
暮戈把胡萝卜放进小宗十郎碗里。
“……我不吃胡萝卜。”小孩说。
“吃掉。”暮戈说。
“宗四郎——!”
保科看着那块胡萝卜,再看了看小孩那张气鼓鼓的脸。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暮戈塞青椒时的场景。
“吃吧,”他说,声音很轻,“对身体好。”
小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暮戈,最后皱着眉,把那块胡萝卜塞进嘴里,飞快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如果他再大几岁,他就知道他小叔这行为叫“双标”。
饭后,暮戈最早走。她站起来的时候,小孩正在和卡夫卡拼一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卡通拼图。
暮戈披上外衣,走到玄关换鞋。
保科送她出去,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今天麻烦你了。”他说。
“没什么麻烦的。”暮戈系好鞋带,直起身,“饭不错。”
她推开门,初夏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掏出那个贴满贴纸的翻盖手机,这几年已经很少有人会给她发消息了,通讯录里躺着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大部分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找她。
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但永远在第一位的联系人。
Narumi:什么人会在本大爷帅气的脸上涂鸦!!!
三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炸毛的样子。
暮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回。
紧接着又震了一下。
Narumi:你现在在哪?
她还没打完字,第三条已经蹦出来了,像是一口气把脑子里转的东西全倒了出来,连标点都懒得打。
Narumi:明天周末你陪我去秋叶原上次那个限定款又补货了你帮我抢不许拒绝
她打了两个字。
Kuleha:不去
Kuleha:自己抢。抢不到别哭。
对面秒回,根本不像在打游戏。
Narumi:谁哭了!你上次不也帮我抢到了!这次肯定也行!
Narumi:你就说去不去吧
Narumi: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
“.....工作吗?”保科问她。
暮戈摇了摇头,把屏幕合上,那只贴着贴纸的翻盖手机躺在她的掌心,像一个被小心翼翼保存了很久的旧物。
不是什么好地方。什么都没有了。也没有值得保护的人了。
很多东西都丢了,但有一个,她一直带着。
她带走的唯一一个。
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一直到现在。
“走了。”
路灯刚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安静的街道上,像一条淡淡的、化不开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