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跟紧。”
保科没听到这些。他灌了最后一口那个被烤出塑料味的水,战斗靴跟踩在一滩还在冒烟的怪兽残液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战斗服上的白雾更浓了,温控系统在尖叫,但他把那个黄澄澄的提示框划走了。
手环的蓝色流光在刀锷处隐约闪烁,像一条细细的静脉,还在泵送着某种维持稳定性的能量。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多想。
暮戈是在D区靠近山体的那条断裂带上找到他的。
她的移动路线和保科不一样。保科是沿着街区外缘一路碾过去,把兽潮从外围往内压缩,她则沿着环状地形的最内圈移动,一路贴着浅间山的山脚,那里地势最险,离地裂带最近,是怪兽冒出来的地方
她从一堆倒塌的混凝土块后面钻出来,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跑这么快。”她说,声音哑得像是含着砂纸。
“A区打完了就往这边推了。”保科收刀入鞘,“你那边清完了?”
暮戈“哐”地把横槊拄到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坑:“差不多了。漏了几只往山里跑了,追不上。”
她上下打量着他,眉尖又扬了起来。他的十号战斗服表面已经看不出原色,满是灰黑和划痕,外甲已经被熔出好几道狰狞的痕迹,能看到底下暗红的生物组织正在缓慢蠕动愈合。保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自己身上的“惨状”:“....十号说它不在意。”
“你还挺有人道主义关怀的呗?”
暮戈心说它在不在意有个屁用,又不是它修。
“打住打住,你有资格说我嘛?”保科被她刺了一句也不恼,指了指她左肩被熔岩蚀穿露出内衬的外甲,焦黑卷曲的发尾,血和灰和汗混在一起的额角。
暮戈瞪着他半响,冷哼一声蹲下身开始检查那把奇形怪状的改装枪。
战术这种东西,在刚才那段被压着打的时候还有用。什么“等蓄能再打”“别打早了”“集火”,普通队员需要这些,他们的解放战力不够,防护罩扛不住爆炸,战斗服修复速度跟不上损伤。
但他们俩不需要,真打起来哪管那些有的没的。
保科已经完全不管炸不炸了。他砍得快,退得也快,在爆炸的冲击波和火焰里进进出出。那点爆炸余波连他的防护罩都打不穿。
暮戈忽然开口:“你解放战力多少了?”
保科愣了一下,意识频道里十号闷声闷气地报了个数。
“81%。”他说。
暮戈换算了一下,十号的81%大概相当于标准战斗服的97%,这个数字放在防卫队里,已经摸到了“队长级”的天花板。
大部分队员终其一生只能摸到20%出头,30%就是普通里的顶尖。40%能当小队长。而往上每走一步,都是天赋划下的不可逾越的线。
经验和体能?当然重要。但在绝对的天赋差距面前,那些东西就像往大海里倒一杯水,有它不多,没它不少。
“你呢?”保科问。
她随口说了个数字。
保科吹了声口哨。“怪不得你能从内圈一个人推过来。”他也挨着暮戈坐下来,让散热系统缓缓,十号胸口莹蓝的眼睛明明灭灭。
“这要是放以前,早就超限了吧,那个烦人的小窗会弹出来,然后小此木会在我耳边唠唠叨叨个没完。”保科低头看着那个眼睛模块,“十号这家伙吵是吵了点,续航是它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十号的尾巴不满地竖起来扫了下他发顶,保科随手拍开。
标准战斗服启动90%以上解放战力要打申请,在【解放战力全解放】的状态下不能超过十分钟,否则会强制解除,这套设置的本意不是限制,是保护。但对保科这种动不动就超限的人来说,保护等于束缚。
“那套设置初衷不是在限制你。”暮戈说。
“我知道。”保科对此深有感触,全防卫队可能数他超限后还要强行战斗的次数多,那种身体负荷超标、濒临极限的感觉很难忘记。
就在这短暂的停歇里,远处,又是一声爆炸。
这次的爆炸声比刚才小了很多,火光也没有那么刺目。说明有人打对了地方,怪兽炸得不够彻底。
保科侧耳听了一下,确认方向后收回视线,站起身向暮戈伸出手:“走吧,还剩几只,清完收工。”
她蹲在地上,一只手还搭在那把改装枪上,另一只手正朝他伸过来。就在指尖将触未触的那一刻——
“嘀——”
一道尖锐的电子音,这声音并不大,却刺穿了战场嘈杂的底噪。
鲜红光屏毫无预兆地从她的战术腕带上弹射展开,悬浮在两人之间,猩红的波形在屏幕上剧烈跳动,每一道波峰都像是要冲出屏幕,在屏幕中央聚成一个尖锐的峰值,正在持续攀升。
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暮戈瞳孔微缩,手在他指尖前堪堪停住,然后快速收回,在光屏上划了几下。波形被放大,坐标被锁定,一个红色的标记点在她指尖下跳动,指向山体深处。
她看着那个坐标,忽然笑了:“……终于。”
“暮戈?”
保科看不懂上面的线条。那些波形、数字、坐标标记,在他眼里只是一团混乱的、不断跳动的红色。但他看得懂暮戈的表情。
那个笑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嘲讽,不是冷笑,也不是保科习惯的那种轻佻又带着距离感的浅笑。像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死的回响,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可以射出去的目标。
似笑非笑。触目惊心。
她没应,也没有看他,手指在光屏上飞速操作,几条指令同时发出,有的落进了第三部队的指挥频道,有的落进了她自己的私人频道,还有一条,保科余光瞥见了接收者的名字:鸣海弦。
“暮戈。”保科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沉了一点。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瞳孔里映着那片刺目的红,像冰层下突然燃起的火,锋利得像刀刃,冷光乍现,从那双绀青色的眼底猛地刺出来。
“这是什么?”保科问。
“九号的生物波动捕捉系统。嵌套在‘长夜守望’里的,我自己的模块。”暮戈起身拎起横槊,槊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看向浅间山的方向。山体在远处沉默地矗立着,灰色的岩壁被夕阳染成暗红,看不出任何异样:
“它来了。”
保科的大脑在那一刻电光石火间转过无数个战时对策,九号这种程度的怪兽应该先向总部汇报,然后向其他部队求援,组成联合部队进行围剿,应该让所有非队长级队员从讨伐区撤出来,避免品川讨伐战悲剧重演......
就这么半秒都没有的停顿,暮戈京矢已经冲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战斗服背后那几条能量纹路骤然亮起,像烧红的铁条,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去,在灰黑色的岩壁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等下!?”保科慢了一步没抓住她,眨眼间她已经越过第一道山脊线。
与此同时九号踪迹出现在浅间山的消息已经传遍作战频道,进一步向整个防卫队传递,保科勉强压着性子向第三部队交代了几句,做出新的作战部署调整,向暮戈的方向追了过去。
山林间很安静,安静到暮戈京矢只能听到耳边的风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是距离山体最近的,速度最快的,也是最有可能拖住它的。但这些理由都不重要,当看到九号坐标那一刻就都不重要了。
“暮戈首席?暮戈首席?您要去干什么?快回来!”小此木焦急的声音从耳麦传来。
“浅间山发现九号波动,我去确认。”
“确认?您骗鬼呢!?九号太危险了!不能单人接触!”小此木要急哭了。那可是被列为人类头号威胁的九号!整个防卫队战备状态两个月都是因为它!上次品川讨伐战防卫队损失惨重还历历在目!
“您忘了四之宫长官的事了吗?!”
暮戈的眼神在高速移动中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正是因为没有忘。”她低声说
“什么?”
暮戈扔掉了通讯器。
指挥室的小此木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她看着暮戈的坐标一点点深入山体,一咬牙打算切断她的战斗服总控,强行让她停下来,却发现她穿的那套没标识的战斗服根本没接入第三部队的系统。
“没办法,这次我可有正当理由了吧,小此木?”保科的声音插进来,“把她的坐标发给我。”
“保科副队长!连您也?”
“准了。”亚白的声音响起,“保科,注意安全,支援很快就到。”
小此木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有保科副队长追上去总比首席一个人面对九号强,只好点击了发送。
“副队长.....你们一定要安全回来啊!”
“安心啦,一定。”
通讯频道陷入短暂的沉寂,一股浓烈的不安涌上小此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