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脚步声“咔哒”一声,把冬天那种冷清的感觉都给踩碎了。祁焱家所在的老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饭菜的香味——是那种暖乎乎、香喷喷的年味儿,让人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暖意。
祁焱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头不自觉地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头发垂到脖子那儿,被车里的暖气烘得软软的。眼角那颗淡淡的小痣,在车窗外一闪一闪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紧张吗?”陆延豫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车里萦绕着他身上那种风信子的清冽香味,让人特别安心。
祁焱侧过头看他,眼里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不安:“有点……毕竟我妈和你爸离婚这么多年了,这次一起回去过年,我怕她会觉得不自在。”
他说的“爸”,是陆正宏。高一下学期那会儿,祁焱的妈妈苏婉渟和陆延豫的爸爸陆正宏重新组建了家庭,可是等到他们俩高三毕业后,又因为生活理念不同和平分开了。这么多年,两个人都没有再婚,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这次回祁家过年,陆正宏特意把国外的事情提前处理完赶回来,坚持要陪着两个孩子一起,说是“不管大人们怎么样,孩子的年,就该热热闹闹地过”。
车子慢慢开进小区,苏婉渟已经站在单元楼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鬓角的碎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车子停下,脸上露出一丝有点局促的笑容,目光在陆正宏身上停留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
陆延豫先下车,绕到副驾驶座那边打开车门,伸手扶着祁焱下来。陆正宏也从后座走下来,穿着得体的深色外套,笑容温和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婉渟,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苏婉渟避开他的目光,侧身让他们进屋,“快进来吧,外头冷。”
一进屋,一股浓浓的饭菜香味就扑鼻而来。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炖鸡汤,还有祁焱小时候最爱吃的炸春卷,满满一桌子,都冒着热气。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特别有生活的气息。
“妈。”祁焱叫了一声,目光扫过满桌的菜,鼻子有点发酸。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妈妈这么费心地准备饭菜了,尤其是……在陆正宏也在场的情况下。
陆正宏笑着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没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报纸翻看着,像是在刻意缓解空气中的那点微妙尴尬。
祁焱看着妈妈匆匆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陆延豫握紧他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会好起来的。”
陆正宏放下报纸,看向祁焱,语气温和:“小焱,最近画画还顺利吗?上次你画展的画册,我托人买了一本,一直收着呢。”
“挺顺利的。”祁焱笑了笑,放松了一些,“年后打算开一个小型的写生展,地方都选好了。”
“好,有想法就去做,需要帮忙就说。”陆正宏点点头,目光转向陆延豫,“你也别总忙着工作,多陪小焱出去走走。他喜欢安静,你就多迁就他的节奏。”
陆延豫应道:“我知道,已经计划好了,开春带他去云南写生,那边风景好,也清净。”
说话间,苏婉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先喝点甜汤垫垫肚子,再等十来分钟就能开饭了。”
她把银耳羹分别递给三个人。祁焱接过温热的碗,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心里也暖和了一些。他低头喝了一口,甜而不腻,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陆正宏接过碗时,说了声“谢谢”,苏婉渟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开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碗筷碰撞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苏婉渟拿起公筷,给祁焱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一次能吃大半盘,吃得满脸都是酱汁,还不肯擦,说什么‘这是幸福的痕迹’。”
祁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头发垂在脖子上,遮住了微微发烫的皮肤:“妈,别说了,都多大的人了……”
“怎么不能说?”苏婉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变得柔和了些,“那时候你才五岁,拿着排骨跑,结果摔了一跤,排骨掉在地上,你坐在地上哭,非要我再给你做一份,不然就不起来。最后还是祁哄了你半天。”
陆延豫听得特别认真,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意:“没想到小焱小时候这么可爱,还有这种‘倔劲儿’。”
“可不是嘛。”苏婉渟打开了话匣子,话也多了起来,“他小时候还特别倔,学画画的时候,画不好就自己跟自己较劲,躲在房间里哭,哭完了接着画,谁劝都不听。有一次画到半夜,饿了就偷偷啃冷馒头,被我发现了,心疼得不行。”
“我那时候是想画得更好点,不想让你失望嘛。”祁焱嘟囔着,心里却暖暖的。妈妈很久没有这样跟他聊过小时候的事了,那些被遗忘的温暖片段,一点点浮现在眼前。
陆延豫附和道:“倔点好,有韧劲,才能把画学好。现在他的画,那么多人喜欢,都是当年熬出来的。”
苏婉渟看着陆延豫,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又有些复杂:“他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你。当年要不是你……总帮着他瞒我,他可能早就放弃画画了。”
陆延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小焱有天赋,不该被埋没。”
陆正宏适时开口:“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孩子们现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婉渟,你这排骨炖得真不错,比我在国外吃的那些都地道。”
苏婉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有点尴尬了。苏婉渟偶尔会提起祁焱小时候的糗事,陆延豫听得特别专注,还会时不时问几句细节——“他那时候摔了之后,还有没有再要排骨?”“冷馒头就着什么吃的呀?”。祁焱被说得不好意思,却也没真的生气,只是红着脸反驳几句“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眼里却满是笑意。
陆延豫给祁焱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多吃点蔬菜,别总吃肉,你的胃受不了。”
“知道啦。”祁焱乖乖地吃掉,眼角的小痣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陆正宏看着两人默契的样子,眼里满是欣慰。他举起面前的茶杯:“来,我们以茶代酒,祝孩子们往后越来越好,也祝我们……都顺心。”
“干杯。”
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温热的茶水滑进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祁焱看着眼前的人——妈妈、陆正宏、陆延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幸福感。原来啊,一个圆满的家,不一定非要像传统意义上那样相守在一起,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彼此体谅、彼此牵挂。
吃完饭,陆延豫主动站起身:“妈,我来洗碗吧。”
苏婉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休息,我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