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日常是湿冷的,海风卷着咸腥气掠过海岸线,将祁焱垂在颈侧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发梢堪堪扫过腺体的位置,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今天是祁焱的个人画展开幕式,选址在城郊的海边露天美术馆。主题定为“光与岸”,是他琢磨了大半年的名字。在此之前,他办过不少次画展,或是在市中心的纯白展厅,或是在隐于巷陌的艺术空间,却唯独这一次,选在了开阔无垠的海边。
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成了画展最天然的背景音。白色的展架沿着海岸线错落排布,画布上的色彩在天光与海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活。来往的宾客穿着厚实的大衣,低声交谈着,指尖捏着温热的咖啡杯,呵出的白雾转瞬便被海风吹散。
祁焱站在后台的临时休息室里,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比平日里稍作打理,却还是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下来,落在脖颈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紧张?”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祁焱回头,撞进陆延豫含笑的眼眸里。对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肩线利落,与周围略显随性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祁焱面前,“刚热的,喝一点暖暖身子。”
祁焱接过牛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他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陆延豫,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有点。”
他办过那么多次画展,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陆延豫走近,伸手替他将垂在颈侧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祁焱的脖颈,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怕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你的画,从来都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祁焱的心跳漏了一拍,别开脸,耳根微微泛红。他知道陆延豫说得对,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展出的画作里,有大半的主角,都是陆延豫。
有少年时的陆延豫,穿着白色的校服,站在篮球场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眼神明亮得像盛着阳光;有现在的陆延豫,抱着他坐在沙发上,目光缱绻,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还有那些两人相处的日常。是深夜画室里,陆延豫替他披上外套的身影;是江边散步时,两人并肩而行的脚印;是厨房的灶台前,陆延豫系着围裙,低头切菜的模样。
这些画,他从未在公开场合展出过。这一次,像是积攒了多年的心事,终于有了倾泻的出口。
“开幕式要开始了。”助理卢晓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视。
祁焱深吸一口气,将杯子放在一旁,理了理大衣的下摆。“走吧。”
他跟着助理卢晓雅走出休息室,沿着铺着红毯的通道,走向搭建在海边的临时舞台。海风更烈了些,吹得他的头发又乱了几分,几缕发丝飘起来,扫过他的后颈,带来一阵痒意。
台下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有欣赏。祁焱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在人群的最前方,看到了陆延豫的身影。
对方没有站在嘉宾席里,而是站在普通观众的行列中,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是在一片茫茫夜色里,为他点亮了唯一的一盏灯。那目光里的温柔与骄傲,像是潮水般涌来,将祁焱那颗紧张不安的心,瞬间淹没。
他定了定神,走上舞台,站在话筒前。
“大家好,我是祁焱。”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海风的微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台下响起了礼貌的掌声,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最终还是落回了陆延豫的身上。
“今天的画展主题是‘光与岸’,”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会选这个主题。其实很简单,光,是指引方向的东西,而岸,是可以停靠的地方。”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像是融进了海边的天光里。“我以前总觉得,画画是一件孤独的事。我拿着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着自己的心事,像是在茫茫大海里漂泊,不知道哪里是岸。直到后来,有一个人出现了。”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目光却始终落在陆延豫的身上。台下的宾客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议论起来。
陆延豫站在人群里,唇角微微上扬,眼神里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他看着台上的祁焱,看着那个曾经连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都会脸红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青年画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柔软。
开幕式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嘉宾致辞,剪彩仪式,然后是自由观展的时间。祁焱被记者和慕名而来的观众围住,回答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他的头发又被风吹乱了,碎发黏在脖颈上,带着一点湿冷的海气。有记者注意到了这一点,笑着打趣道:“祁老师今天的发型很随性啊,是特意为了海边画展设计的吗?”
祁焱愣了愣,抬手将颈侧的碎发拨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风太大了,头发不听话。”
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又有记者走上前来,指着一幅名为《岸》的画作提问。那幅画是这次画展的主打作品之一,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海边,迎着风,身后是漫天的晚霞。画中的男人身形挺拔,侧脸的轮廓依稀能看出陆延豫的影子。
“祁老师,这幅《岸》的构图非常震撼,”记者的声音带着好奇,“我们注意到,这次展出的很多画作里,都有同一个男性的身影。请问,这位先生对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呢?还有,你在致辞里提到的‘光’,具体是指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焱的身上,包括不远处的陆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