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莫名从他平铺直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虽然这人平时看起来确实比较疏离,但偶尔,也会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噢……”白薇抬头看了眼自家超市二楼,窗户紧闭,“我妈应该上楼去了。”
白云街的两侧皆是两层高的门面房,有些店的老板及其家人直接住在楼上,有些开饭店的,上层则是包厢。白薇家超市二楼,给隔成了三间麻将室。
人多的时候,吴翠萍就专搞服务,端茶倒水送零食。偶尔三缺一,她就要自己上场,陪着一块儿打了。
“你还是买烟吗?我去给你拿。”白薇说着,侧身从男人旁边走过,引着他回到超市里。
依旧是两包霜白。
她拉开玻璃柜门取烟时,后门走进来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太太。
脖子上戴着一大串莹润的珍珠项链,手腕上是成色很好的翡翠手镯,耳朵和手指也点缀着闪亮的饰品,时髦得让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小姑娘,你们这里有没有梳子卖?那种木质的,塑料的我不要。”
她一口带着浓重申城口音的普通话,在这溯溪县城下的土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浑然一体。
这就是云淮。
一个国有农场,住着很多像她这样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
“哎?”男人付完烟钱转身,老太太认出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这不是对面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嘛。”
男人朝她微微颔首,礼貌而简短:“您好。”
“噢哟,你们家的牛肉粉丝包做得老好吃了!就是卖得太快,我每次过去都卖完了。”
老太太讨好地跟他商量道:“以后能不能多做点拿出来卖呀?过几天我小孙子要带女朋友回来玩,让他们也尝尝味道。”
“已经比之前多做不少了。”男人一边拆着刚买的烟盒,一边不急不缓地说:“再多,我这胳膊就要废了。”
老太太被他逗得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白薇弯了弯唇,也跟着露出浅笑。
叶记包子铺开张这么久,她只去买过两次,一次青菜香菇包,一次鲜肉包。
问就是老妈不嫌劳累,每天都会自己做早饭,她不挑食,做什么吃什么,所以很少在外面买早点。
等男人离开,白薇走到最里侧的货架给老太太找木梳,心里悄悄转了个念头:
他家的牛肉粉丝包……真有那么好吃?
行吧。
改天她也换个口味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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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叶知远捏着烟回到包子铺,在狭窄的楼梯口撞上了刚起床的母亲周丽。
干餐饮这行,尤其是早餐,辛苦是刻在骨子里的。每天凌晨两三点就得在厨房里忙活,调馅儿、和面、包包子、上笼、开卖……一忙就是一上午。
然后下午抓紧时间补觉,睡醒又要开始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周而复始,如同一个连轴转的机器,毫无喘息的机会。
“又去买烟了?”周丽问。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叶知远“嗯”了声。
周丽关心道:“少抽点儿,对身体不好。”
见儿子没接话,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烟盒上,忽然间想到什么,打听起:“这烟,是在云淮超市买的?”
叶知远不明所以,往上走了几步,越过母亲,到沙发边坐下,“问这个做什么?”
周丽也没急着下楼,折返回去,跟他一块儿坐了下来,斟酌着语气说道:“我听隔壁老板娘说,那家超市的小姑娘,她妈妈正四处托人给她介绍相亲对象。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不熟。”叶知远几乎没思考,脱口而出。
除了买烟,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沉默几秒,他从嘴里呼出圈圈烟雾,很随口地问了一句:“她年纪看着不大,这么早就结婚?”
“二十三岁。”周丽解释道:“她有个姐姐,不顾家里反对嫁到英国去了。估计是怕她也会远嫁,父母老了没依靠,就想让她早点在跟前定下来。”
原来如此。
叶知远对别人家的故事兴趣寥寥,又不说话了。
“我瞧着那小姑娘挺好的,模样可爱,人也老实勤快。”
周丽观察着儿子的神色,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是不排斥,我去跟她妈妈聊一下,让你们俩接触接触,互相了解了解?”
叶知远弹了弹还在燃烧中的香烟,灰白色的屑末飘落在烟灰缸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期待,也看不出排斥。
半晌,才沉着声音说道:“随便。”
顿了顿,又补充了几个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们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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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周三晚上,吴翠萍打麻将熬到凌晨一点多才散场。
隔天一早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床尾。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猛地从床上坐起,顶着有些凌乱的头发,嘴里一边埋怨着自家男人醒了宁愿在床上玩手机,都不晓得给家人做顿早饭,一边穿上拖鞋,出了房间,往餐厅走去。
打开冰箱门瞅瞅,前段时间包的饺子已经吃完了。买的年糕也没剩多少,根本不够三个人的量。
白薇被她闹出的动静吵醒,下了床,揉着眼睛打开房门走出来。
看见吴翠萍站在敞开的冰箱前发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都七点半了,别折腾了,今天买点东西好了。”
想起那天买梳子老太太说的话,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绵软,“听说叶记包子铺的牛肉粉丝包特别好吃。都是街坊邻居,人家开张一年多了,我们也没照顾过几次生意。要不今天就吃包子吧。”
吴翠萍关上冰箱门,站在那里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