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如织赏花来,不知花在人已非。
万事堪休,万事堪休?
——
卯正时分,门外传来细细的脚步声,很快,屋内便飘然进来一抹倩影,轻轻落下几点物什搁置的声响。原湘湘登时从床上弹起,她审视四周后才发觉是昨晚的侍女暗香送来了早起所用之物。
此时,她才稍稍放松了一些神经。那般晓行夜宿,提心吊胆,不断行了一月有余,她和方玉堂才到了落雪山庄。许是太久没有好好饮食梳洗过,昨夜被暗香带回客房后,她竟然也倒头就睡了过去。
如今醒来,明明平安无事反倒疑心重重,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了。
想到此处,原湘湘又将手伸到后腰处,摸了摸那柄一直被缝在布裹里的短刀,为了出行方便,两端特意留出一截布条,刚好她能把把短刀背在后腰上,死死打个结,最后再用衣衫做遮挡。
“姑娘若是醒来了,就请让暗香帮您梳洗打扮。”帘外传来昨夜那位紫衣侍女的声音。
原湘湘知道落雪山庄从上到下的人就没一个简单的,自己醒来后的些许不寻常声响,她应该也是早就注意到了,所以放好物品后一直未曾离去,反而站在外面等候吩咐。
“不用麻烦。”说罢,原湘湘已然开始穿衣。
“姑娘,二小姐吩咐过‘不能让您的身份暴露’,先前江湖上姑娘的小像传得太广,如今得乔装一下,在落雪山庄的这段时间您就是我们二小姐的娘家表妹。”
“那我何时能见到高二小姐?”
“二小姐说,待您梳洗饮食后。”
原湘湘默然,不管怎样,如今跟着高家二小姐,对她都是最有利的一个选择。
一切准备就绪,暗香便引着原湘湘穿过亭台楼阁,水榭石廊,一直往前厅而去。昨夜事发突然,她没来得及细细记下周围环境,如今晴天白日里,原湘湘才看得广阔,这落雪山庄除了入门的靠山采石的大道和偌大的石制院场外,在院场和前厅间隔着一面极为广阔的水面,比之京城的溪云湖也不落于下风。
在那水域之上,大大小小缀着数十个水中高地,这些高地绝大部分不能落人,仅仅居于水面,上面栽种着高大的梨树,周围点着诸多镇石,踏水莲台,浮萍睡莲。最为壮观的那株梨树似有百年之久,静静伫立在前厅门外,风过处,梨花白如雪,琼枝压寒水,冷香入瑶席,片片吹不尽。
是以“落雪”也。
且不说此地水源之多比之江南,梨花又是初春才绽,中北之地竟有如此景象,原湘湘不得不讶异。
不消片刻,暗香已带原湘湘来到了水域西边的一处凉亭,那里早已坐着两人,看那一高一低的背影,原湘湘就知是飒爽利落的高善雪和垂头丧气的方玉堂。
“高小姐。”原湘湘站定问好。不管怎么说,高善雪于她而言,此刻就是同一阵营的恩人。
高善雪抬眼的瞬间神色中略微停滞了半分,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问道:“原姑娘昨日歇得可还安稳?若有不妥之处尽管向善雪说,落雪山庄一定会为原姑娘做到尽善尽美。”
原湘湘听她这样说反倒羞愧起来,今早居然还对人防备得紧,她道:“甚好。高姑娘细心体贴,湘湘已然知足。”
“那便好,今日让姑娘前来,是有要事相商。”高善雪伸手示意原湘湘快落座。
原湘湘微微颔首,很快便提了裙子两边坐到石凳上,一道藤萝紫的云纱披帛绕过她细细的胳膊,顺着动作施施然旖旎在落雪之上。
方玉堂朝她点头示意,原湘湘不动声色。这二人自从到了落雪山庄后就没说话过,应该是方玉堂就变成了活哑巴。
“落雪山庄的英雄帖早已发出,鬼门于昨日也已关闭,如若有人想硬闯落雪山庄没有下黄泉的胆量,可来不了落雪山庄半步。如今山庄内早已聚齐各路英豪,比之年初镇国寺,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高善雪细细道来,“当初在镇国寺,鬼观音暴露真实身份,她与前朝余孽澄明和尚相互勾结,想来此次东濑国公主携剑鞘而来,他们断然会为了复国再次前来。”
原湘湘在旁听着,她需得知道这边的情况,才好和自己所知进行比照。她道:“你怎如此确定反贼一定会按约前来?”
她所虑之事不无道理,先前的镇国寺问剑便是前朝反贼设计的瓮中捉鳖计,如今再来一次,任谁也不会同样的计谋上当两次。
“他们不仅会来,还会用尽各种方法前来,比如反贼可能是你或者我。”高善雪忽然指着原湘湘又指了指自己,冷冷一笑,继续道,“宝藏里有样东西对于需要造反的反贼而言至关重要。”
“可以充当军资的财宝?”
高善雪连连摇头。
“长生不老药?”方玉堂插嘴道。
高善雪瞥他一眼,又摇了摇头。
“哼。”原湘湘不禁苦笑,道,“若真能起死回生,医圣恐怕也不至于不在人世了吧。”
“传说果然是传说,果真不能相信半点,看来那富可敌国的宝藏也是假的咯。”方玉堂泄了气一样趴在石桌上。
这些都是江湖中疯传的前朝宝藏里的东西,更有甚者还说有武功秘籍的,至于是何种秘籍,却没人能传出个一丁半点的样子。
“奉国寺时,原姑娘见过那反贼吧。”
原湘湘颔首,虽然当时没能搅起大的水花,但是澄明被人救走却是铁打的事实。她突然脊背发凉,阵阵寒意袭来。
“刚刚二位分析的都在理,起义造反需要钱需要人,可是新朝已成二十余年,政通人和,百废待兴,此时又要起义推翻我朝,反贼最需要的是什么?”高善雪盯着原湘湘。
说实话,原湘湘对这方面属实不敏感,她自己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老百姓,她只想要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都平平安安,都能陪在自己身边,最好一生一世。
这就是她心底里最固执的念想。有生之年,为了这个念想,她愿意去做任何努力,任何尝试,人心由不得她,但是自己的心,可以。
方玉堂看着眼前二人,他似乎无所事事,片刻后他终于打破沉默,道:“他们缺人缺钱,但最缺的却不是这些,当真古怪!起义造反有钱有人推过去不就得了。”
高善雪本就对方玉堂“青眼有加”,如今听得他这般玩笑,不禁默默攥紧双拳,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原湘湘倒是对方玉堂那番话不以为意,她又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方才高善雪的那番话,忽然道:“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不错!原姑娘!这样就能有人心,有了人心,兵力财力都不足为惧。”高善雪一边赞叹不已,一边在桌子底踢了方玉堂一脚,继续道,“叛贼需要一个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奉国寺时,叛贼自称前朝皇帝的遗腹子,继承正统,可从前那些人早死完了,只是口说无凭,谁能愿意在这尚平天下里,搭上性命陪一个只会说胡话的小子去造反?至于武林中人……与鬼观音有血仇者,有见财眼红者,有为鬼剑馋涎者……不管如何,杀了鬼观音于任何一方,任何一人,百利无一害。”
“那这么说来……”方玉堂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二人身边。
“孤鸿是钥匙,剑鞘里有地图,剑鞘就是在落雪山庄由问剑生打造的。”高善雪补充道,“因而,善雪早已做了不少安排,只待原姑娘来访。”
原湘湘凝眉不语,她的心脏在砰砰狂跳。高善雪也不过二十出头,她从何断言问剑生也曾来过落雪山庄?又为何断言杀了……鬼……柳折舟百利无一害?
江湖里有多少人知道鬼观音其实是男子?现下自己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到落雪山庄呢?她对自己此行的目的倒是很清楚。
山庄内水域广阔,又因日头不高,这会儿不言不语之时,分外静寂,梨花落雪,原湘湘突觉冷风遍袭,更显寒凉,她不禁拢了拢身上的衣裙。
高善雪见她脸色有异,便道:“山庄内因受寒泉之水影响,数十年如一日这般清冷,姑娘远道而来,若有不适可以直说,此行本就是为了保护剑鞘不被贼人所得。姑娘若是有不当,善雪也难辞其咎。”
原湘湘摇摇头。
如此,今日谈话应该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高善雪唤道:“暗香。”
紫衣的侍女不知从何处现身,悄无声息。
“小姐有何吩咐?”
“原姑娘身体不适,你且带下去好生照顾。”高善雪吩咐着,“至于你,留下来。”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方玉堂,而方玉堂只好点头苦笑,连忙收回自己已经伸出的半条腿。
“原姑娘,稍待片刻。”
临行前,高善雪又附耳对原湘湘说了一些,原湘湘抬头,看着远方的水色,落花,一线之外,无人可及。
方玉堂静静在旁看着眼前二人,面上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