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湘湘醒来时，并不知身处何地，她的眼前赫然生出一株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梨树。那树生得极高，枝桠蔓延如伞，树顶上缀满了雪白的梨花，风一过，便似落雪一般簌簌而下，深幽不可知。

再向更远更高处望去，绵绵群山如嶂，山巅直指天穹，欲将这天地一分为二。

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全身，确认没有中毒才放下了心。瞥见身边还躺着一个人，便赶忙过去探探他的鼻息：“方玉堂，方玉堂，快醒醒。”

方玉堂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眉目姣好，身上盖了不少细碎白花，若不是姿势太过豪放，配上那双情意盈盈的桃花眼，当真算得上戏文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俊雅小生。

“疼疼疼！原姑娘你轻点！”他眼睛还未睁开就开口呼痛。

原湘湘一时无语，似乎跟柳折舟待久了，任谁都会被柳折舟染上那娇里娇气的毛病。

“这里是？”原湘湘疑惑不解地看着周围。

“应是落雪山庄。”方玉堂捂着屁股坐了起来，“还真是毫不留情，趁我昏迷，往死里摔我！”

他摸摸自己全身上下，就觉得手疼脚疼腿疼，无处不疼！无处不难受！正欲发作，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说话了。

原湘湘亲眼看见他又萎了下去。

方玉堂支支吾吾道：“其实也还好，也没那么疼，我应该的。”

“那里是大门院场。”原湘湘抬手指向正前方，正色道。

两侧绵延数里的梨花林，远远的便可望见一片灯火辉煌镶嵌在群山嶂壁之中。光与夜，花与人，梨花簌簌而落成雪，交织成一片片令人目眩神迷的景象。

方玉堂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一片空旷的土地已经赫然闯入眼帘。很快，四周一声呼哨，声音嘹亮悠远，不消片刻，便有马蹄声踏破夜色来到他们眼前。

“原姑娘，方公子，小姐已经等二位许久了。”灰衣马褂的年轻车夫下车请安。

原湘湘心中一紧，道：“这人怎会知道我和方玉堂的身份？”

她仔细打量着灰色马褂的车夫，只见他动作利落有力，说话言语中气十足，显然也是个练家子，由此看来这落雪山庄也必然是藏龙卧虎。

那车夫见眼前二人装聋作哑，又道：“落雪山庄二小姐有请，我家小姐正在踏水何来亭静待二位许久。”

原湘湘听得出那车夫语气有异，虽然不知道二小姐究竟是为何人，但既然她和方玉堂昏迷了也没事，就代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烦您带路。”原湘湘沉声道。

“二位请移步。”

山庄外是一片连绵数里路的梨花林，花朵四季常开不败，如云似雪，幽深静谧，恍若仙境。从梨花林中蜿蜒伸出一条堪堪只够一辆马车驶过的路，若是徒步走过也须半个时辰左右。路的尽头，一块硕大的天山石扎根在地上，石上刻着不知出自何人笔法的四个大字：落雪山庄。

刀头燕尾，筋骨遒劲。

从正门进，进入院场，映入眼帘的便是高耸的正门楼阙，上面飞檐翘角，雕栏彩绘，丝毫不比皇宫楼阙逊色多少。再行片刻，便是一

直通前厅的雕花涉水回廊，周围堆山引水，奇花异草，好不繁茂。

继续往前行再左转，原湘湘眼前便豁然现出一株极为高大的琼花玉树。那树足有一幢楼阁之高广，生在幽潭之中，树下遍布圆形莲台，供人行走，水中处处立着石塔。那回廊中央立着一栋四角攒尖的亭子，亭子的四角又饰以铜铃点缀。亭下水泽遍布莲花，圆叶贴水而展，花朵依叶而生，透着夜色，花香伴着水色也氤氲蔓延开来。

亭子旁，便是一处水榭，沿水而出，烟波浩渺，琼花如雪落纷纷，原湘湘依稀看得一个美丽的女子斜身歇在栏杆上。

“想来这应该就是二小姐了。”她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方玉堂一直畏畏缩缩地缩在那车夫身后，原湘湘看了他许久，又想到之前方玉堂的所作所为，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是误入了什么纠纷中。

“二小姐，人已带到了。”车夫跪下请安道。

“你先下去吧。”女子摆摆手，她便正身过来，原湘湘一见，心道：“果然没错啊。”

她偷偷瞅了几眼旁边的方玉堂，见他分外尴尬，只好自己上前，道：“高二小姐。”

“正是我。”高善雪利落起身，满身绣带压着一地落花而过，“你便是问剑生的后人？原姑娘。”

脱去一身银色鳞甲，换上一袭殷红轻纱长裙，她轻轻来到原湘湘的身边，那双澄澈清明的眼不住地审视着原湘湘。

原湘湘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根据那会儿她在心里顺出来的信息，原湘湘猜测这个高二小姐肯定不是因为自己是谁的后人才对自己如此在意。

“正是，请问二小姐有何事？”

“无甚大事。”高善雪又慢慢转到了方玉堂的身边，而方玉堂只敢无奈干笑。她道：“姑娘知道东濑国公主在我落雪山庄之事吗？”

“刚刚才知道。”原湘湘如实相告。

她确实现在才知道，还是从高善雪口中才知道的，此前她只听说东濑国公主要嫁给皇帝，皇帝要落雪山庄召集高手杀死鬼观音。

“呃……”高善雪稍作迟疑，缓缓正色道，“不瞒姑娘所说，那公主的秘密就是她带有孤鸿的三分之一剑鞘。如今，另外两段剑鞘……想

除了姑娘，应该也无人知道它们的下落……”

原湘湘：“……”

高善雪继续道：“而宝藏的钥匙——孤鸿剑却在魔头鬼观音身上，是以，落雪山庄希望姑娘能和我们联手，我们保护姑娘的周全，这样无论如何都能保证剑鞘在我们手中，而不至于让鬼观音奸计得逞。”

高善雪说得不错，这样鬼观音就得不到剑鞘，她就永远无法解开孤鸿剑鞘的秘密，而前朝逆贼的谋反计划也会胎死腹中，再加上落雪山庄和武林众高手的力量，还真有可能把鬼观音就此按死在地狱里，永不超生。

可是……原湘湘悄悄握紧了双拳，她知道柳折舟就是鬼观音，他根本就不是反贼。

还是说，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知你何意，高二小姐。”原湘湘沉声道，“你们故意提前在江湖消息上做手脚，这样鬼观音会为了剑鞘而来，武林豪杰会为了鬼观音

孤鸿而来，而我……自然也不会错过这次盛会，毕竟，‘问剑生的后人’这个身份不管是真是假，所有人都想前来亲自尝个咸淡。”

方玉堂在一旁怔怔看着原湘湘，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原湘湘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许是瞧见他惊愕的模样，正在二人身边徘徊的高善雪目光一凛，一阵寒意乍起，方玉堂便很快地收回目光，乖乖垂手立在一旁，不言不语。

高善雪灿然一笑：“不错不错！原姑娘果然聪慧！毕竟，‘问剑生的后人’的味道，我们落雪山庄也想尝尝是咸是淡呢。明人不说暗话，原姑娘是否有意和落雪山庄合作呢？既能护你周全又能一举灭了江湖恶贼，岂不美哉？至于孤鸿和剑鞘之事，大可在鬼观音和前朝逆贼死了以后我们在细细商讨。”

“叫我如何信你们？”原湘湘厉声质问，“你们不怕我就是假的吗？”

“原姑娘，你和方玉堂此次前来落雪山庄的路上，比你独自去往京城的路上顺利不少，对吗？”高善雪唇角勾起，眼中依旧昂扬恣意。

原、方二人闻言皆是默然不语。

确实非常顺利，按理说，她是问剑生的后人这件事传遍江湖后，这一路上都会遇到许多企图谋害自己的人，可事实却是……几乎没有。而来到山庄后，高善雪又将她和方玉堂单独拎出来会面，想来之前已经做了不少安排。如果今天不在这里答应她，原湘湘知道，高善雪可以随时抽回对自己的暗中照顾，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一众武林狂徒之中。

“如此便对了。”高善雪轻拍双掌，水榭暗处立刻出来两个紫衣侍女恭候在旁。她又道：“至于其他，落雪山庄历经两朝，潮起潮落，物是人非，我们赌得起也输得起。”

原湘湘沉目看着她，道：“好，你们有什么要求？”

“落雪山庄所求便是朝廷所求。”

原湘湘沉静片刻，慢慢收了一身怒气，抬脚便要离开。

“沉香，暗香，带二位客人回房休息。”

“是，小姐。”两个紫衣侍女先后领了方玉堂和原湘湘离去。

现下，清夜寂寂，凉风万里，唯有那位长裙薄纱的女子依旧靠在水榭一旁，落花流水，凭栏而坐。

梨花开遍满地霜，满池月光清波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