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把羌若湿透了的鞋子脱了,又抬手去解他衬衣的纽扣,羌若还没回过神,胸口处钝钝的刺痛依旧在持续,时不时一阵儿,所以他就任由着商洛的动作没阻拦。
直到商洛问他:“除了手心,还有哪里摔伤了?”
羌若没应,他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稀软无力,仿佛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和接收文字的能力。
商洛长叹了一口气,把他身上湿透了的衣服都脱了下来,白皙光洁的小腿上,一片青紫色的淤青格外显眼,应该是刚刚摔到地上时,碰到水泥地磕出来的。
“姜堂,回疗养院。”
听到“疗养院”这三个字眼,羌若才终于回过神来,“我......我还没买南瓜粥......我外公说他想吃南瓜粥。”
“不用买了。”
羌若浑身一僵,“什么......什么意思?”
“你......你外公他......”商洛断断续续的说不出完整的话,羌若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拼命的想求证些什么。
对上那股灼热急切的视线,商洛不忍的别过眼去,他搂着他的腰,大手横亘在腰间,强劲有力,缓缓的抚了一下他的背。
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什么话都没说,但是什么都又说了。
羌若满眼的不可置信,看着商洛一言不发的样子,喉咙发哽,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巨大的痛苦下剥夺了他说话的能力,无法喘息。
像被水淹没了般,他几乎沉入谷底。
他挣脱了商洛的怀抱,呆愣着盲目的看向窗外,车辆飞速的驶过,街道两旁的树影和房屋模模糊糊的,像是形成了一道屏障。
一道与世隔绝的屏障。
羌若把脸贴在窗户上,冰凉的车窗冻得他一激灵。
原来,他现在还有感知啊…………
可是身体的感知不及他心里痛苦的万分之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从听到外公去世的这个噩耗起,他仿佛也是随外公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商洛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此时此刻的痛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垂在一旁的手,无意识的靠近羌若。
就当他快要握到羌若的手时,他惊然的发现,羌若浑身都在抖,眼角的泪一滴接一滴的滑落,他一直在无声的落泪……
商洛再也无法控制得住心底的情绪,把羌若死死的摁在怀里。
"想哭就哭。"
怀里的男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咬住商洛胸前的衬衣,捶打着商洛的胸口。滚烫的泪珠浸透了衣服,渗入商洛的心里。
羌若不知道他是怎么到的疗养院,短短15分钟的车程,在他这里,像是有一辈子那样漫长。
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外套被商洛脱下来了,商洛就给他披上他的西装外套,抱着他下车。
快要到外公的病房时,羌若才声音哑哑的说:"我……我要下来……"
"能站得住?"
羌若迟钝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病房,步子迈的很小,但也似乎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走到门口时,羌若低着头,不敢进去,不敢看向病床上的那个被白布盖住的身影。
步子仿佛有千斤重,踏一步都像是要了羌若的命。就这样站在原地,突然有一双手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胳膊。给了他一个有力可靠的支撑点。
羌若缓慢的挪着步子走到病床边,医生站在他的身旁。
"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今天上午10:35,我们发现楚老先生心跳停止,就立刻开展了抢救,但是……"
"老先生坚持了这么久……走的时候也很安详……"
"羌先生,您还请节哀……"
几乎是痛到无法呼吸,10:35……就是外公让他出去买南瓜粥后的不久,他10:27出去的,就八分钟……就八分钟……
"是故意要把我支走吗?怎么这么心狠啊?外公……"
病房角落的仪器,还不断的发出"滴——滴——"的声音,撕扯着病房里的每一寸空气,沉重的,寂静的,无可挽回的……昭示着外公的离世。
"对不起……外公……"
"对不起……"
眼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洁净的白布上,晕出一团泪痕。羌若急忙擦掉眼泪,不能脏到外公,强忍着泪水镇定下来,问旁边的医生:
"那……那接下来我需要怎么做?"
"我需要给您开具一个死亡证明,然后您得联系那个殡仪馆……"
"我吩咐姜堂去办。"站在一旁的商洛终于开口说道。
下一秒,羌若就拒绝了。
"不用,外公的所有事我都要一手操办,这个自由,你该不会还要剥夺吧?"
"你淋了那么长时间的雨,手心和脚腕处都是伤,别逞强……"
商洛看着眼前嘴唇发白,眼睛哭的通红,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活人气的羌若。语气强硬,摁着他的手。
"我的身体我清楚,不劳您费心。"
羌若两眼无神,目空一切的看着他。那眼神像一把锋利的刀,刺向商洛胸口。刺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商洛握住羌若的手,无力的垂下。
"随你吧。"
接住医生开具的死亡证明时,羌若的双手禁不住的颤抖。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医生指着那个亲属的位置,让羌若填上自己的名字。
下笔时,羌若竟然一时忘了该怎么写,颤颤巍巍的写了一个偏旁,就怎么也写不下去了。
一双布满青筋的大手,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这次,羌若没有躲避。商洛握着他的手写完了他的名字。
羌若真的很想扇自己一巴掌,在心里怒吼,你到底在干什么!外公就躺在那里,你得振作起来啊,你要妥妥帖帖的把外公送走,不能让他老人家走的时候还替你担心啊。
羌若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大腿侧,疼痛让他有了短暂的清醒。
终于鼓起勇气,揭开了附在外公身上的白布,看着无比熟悉的面庞。
羌若控制不住的哽咽:"外公……我送你走……我送你走完这最后一程。"
"下辈子,我还要当你孙子……"
他俯身贴在外公的肩膀处,再起身时,俨然是换了一副模样,接下来的这几天,他必须坚强起来,不能让外公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