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了药,苏扶见崔华发髻有些松散,道:“你头发松了,我给你梳梳头吧。”
崔华知道,现在的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哪怕是说了“不”也会被无视,于是用沉默表示抗议。
不说话就表示同意,这个逻辑在苏扶这里是说得通的。
苏扶的玉梳落在崔华的发间,从前往后,一上一下。
然而正经不过片刻,眼看崔华的头发被梳的整整齐齐,苏扶便觉得有些无趣,于是在额前两侧各留了些碎发,有长有短,散落在脸颊和胸前,错落有致。
她把一件宽松的中衣披在崔华身上,半披半露,说道:“伤口处不宜闷着,这样好得快些。”
其实伤口适不适宜闷着,能不能好得快些苏扶一概不知,她总不能说我就喜欢看你“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吧。
崔华却对这句“虚情假意”的关怀微微动容,他睁开眼睛,竟有一霎那的恍惚,仿佛看到了仙子。
不是观音,是观音庙角落里的仙子。
崔华从来没有奢望过今生今世能得到观音的庇佑,像他这样的孤儿,从小寄人篱下,在不同的亲戚家流浪,连许愿都带着些卑微的畏缩。
突然,一阵钻心的痛感从胸口到后背的伤口把他凿了个对穿,这痛感随即又从伤口处蔓延到全身。
崔华没忍住疼,“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苏扶忙从崔华身上抽身站起来连连后退,满脸愧疚。
她方才见崔华面容舒展,表情温和,如同加了一层柔光滤镜,情之所至,心之所向,忍不住想要上前亲一口。结果起身时踩到裙摆,整个人重重摔倒,正好砸在崔华身上。
苏扶略显尴尬,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去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房间里只剩崔华一人,捂着胸口,虚弱地倚在床头。
崔华紧闭双眼,各种想法在他脑中一一闪过。
她嫁给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是皇上派来的探子,监视我?
还是杀手,在我身边制造出各种事故,让我像崔明大将军那样“意外”死掉?
果然我刚才是有些“恍惚”了,竟然会因为她给我换了次药就觉得她是仙子,我真是个傻子。
崔华啊崔华,你可不能掉以轻心,人心隔肚皮,朝堂局势更是波诡云谲,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崔华半睡半醒之间,听得一阵脚步声,接着是落座的声音,然后又陷入了寂静。
崔华虽然仍闭着眼睛,但是瞬间清醒,他这具身体,再也经不起苏扶各种意外的折腾了,于是先发制人,道:“你又想对我做什么?”
萧衡震惊,大为震惊。
他脑海中的崔华,是粪土万户侯的少年,是枯骨百万师的将军,而不是现在这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像是被蹂什么躏什么不堪的失身少男形象。
萧衡不喜欢崔华是真的,想借赐婚之事整他也是真的,但没想到的是成亲不过几日,崔华就被“折磨”成这样了。西戎未灭,南越未除,大梁的将军就死在床幔之间,一连死了两个将军,这要是传扬出去,西戎和南越趁虚而入,他怕是要做亡国之君。
“这糟老头子给朕出的什么馊主意!”萧衡在心里暗骂了想出这个主意的人,但当务之急是得做点什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不知怎的,他越看越觉得崔华可怜。忍不住伸手把他半边的衣服拉上了,这样看起来不那么的“惨不忍睹”。
然而,崔华却把刚拉上的衣服拉了下来,像是赌气一样又把另一边也扯了下来,整个上半身一览无余,他用气息微弱,用无奈的语气道:“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只是不要再碰我的伤口了,疼。”
萧衡震惊,大为震惊,震惊到嘴巴都合不上了。
想起年少时,崔华在宫中给萧衡做伴读,那时崔华比他年长几岁,个子也比他高些,常常以居高临下的态势对他冷嘲热讽,怎么现在娶了媳妇之后这么卑微,萧衡觉得,有必要向苏扶学习一下“御崔之道”。
“大将军身体可好些?”
崔华一听,这不是苏扶的声音,睁开眼睛看到坐在桌边的萧衡,和侍立一旁的晴桑,而自己又是这副“坦诚相待”的模样,脸红了大半,急忙去扯身子下面的衣服,他上身不方便移动,拉扯了半天没拉上来,又手忙脚乱地拽过搭在下半身的被子,把上身裹了个严严实实。
萧衡无语,道:“大将军怎么跟朕如此见外,你都心甘情愿的给朕的妹妹看,就不能给朕也看一看吗?”
萧衡说“心甘情愿”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调侃崔华的机会。
崔华有被气到,他用幽怨的眼神瞪了一眼萧衡,道:“陛下怎么来了?”
萧衡道:“朕来看望你呀。”
“那陛下来早了。”
“此话何意?”
“我还没死呢,陛下等我死了再来也不迟!”
“大男人,说什么死不死的话。”
“我死了,不正合了陛下的心意吗?”
萧衡斜眼扫了崔华一眼,有点生气,道:“对,朕巴不得你死,你从朕这里夺走了母后全部的宠爱,所以朕嫉妒你,朕就是个昏君,行了吧!”
崔华道:“陛下如果不是希望我死,为何会安排这么一桩婚事?”
萧衡怒怼道:“这婚事怎么了?不好吗?朕就问你,排场有没有给足,公主的头衔够不够尊贵,新娘子漂不漂亮,性格温不温……”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明显说不下去了,假装喝口茶掩饰一下尴尬。
萧衡心中稍有愧疚,放下茶盏,道:“你想怎么着?”
“休妻!”
“好!休妻!”
晴桑眼睛滴溜溜地在眼眶打转,一会看看萧衡,一会看看崔华,心道:说呀,怎么不接着说了,我倒是真想知道,公主是怎么个休法。自大梁开国以来,哦,不对,应该是盘古开天地以来,还没见过驸马休公主的,今天这事要是成了,我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这边,晴桑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那边,萧衡和崔华心中叫苦连天。
崔华心道:糟糕,不该意气用事的。苏扶虽然性情乖张,但好歹是公主,这层身份日后或许有用武之地。
萧衡心道:坏事,不该这么爽快答应的,好不容易能找个人牵制住他,一旦休妻,岂非前功尽弃。
两人在经过一番冲动的对话后,都不敢再直视对方,各自进入贤者时间。
好在这时,苏扶端着一碗汤药进来,潦草地向萧衡行了个礼,径直朝崔华那边走去。
苏扶用勺子在汤碗中搅了搅,盛起一勺送到崔华嘴边。
崔华微微后仰,道:“我自己来。”
苏扶道:“你上身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床幔里面传来汤勺与碗壁碰撞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
萧衡和晴桑这两个吃瓜群众把身子微侧,这才能窥见其中究竟。
苏扶一勺一勺往崔华嘴里送药,丝毫不顾及旁边四只目光灼灼的眼睛。崔华却感到浑身不自在,他夺过苏扶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哪怕碗中的药汤仍有些烫口。
萧衡和晴桑看到崔华狼狈的样子,噗嗤一笑。
苏扶不明所以,道:“你们笑什么?”
萧衡道:“突然想起一桩事情。”
苏扶道:“什么事情?”
萧衡道:“近日京中有一户人家,儿子刚刚娶妻,没过多久便生了一场大病。新娘子在丈夫病榻边不辞辛劳,日夜守护,丈夫病好之后便要休妻。”
苏扶问道:“为何休妻?”
萧衡看了一眼崔华,道:“朕也不知,不过崔将军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苏扶用身体挡住萧衡看向崔华目光,道:“他怎么会知道,他又不会休妻。”
萧衡坏笑道:“若你是这新娘子,会如何做呢?”
苏扶道:“我若是被休了,就去烧了你的未央宫。”
笑容僵在萧衡的脸上,他皱眉疑惑道:“你被休了,为什么要烧我的宫殿?”
苏扶道:“没有为什么,被休了都没有理由,烧你的未央宫还需要什么理由!”
鬼才逻辑!!!
崔华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萧衡此时是什么表情,他抬起手臂,忍着疼也要撩开床幔。
萧衡看到崔华脸上得意的笑容,更加委屈。他原本是想借着苏扶来打压打压崔华,没想到这二人夫妻同心呐!
“回宫!”萧衡没讨到多少便宜,气呼呼地回宫了。
亲眼见到萧衡吃瘪,崔华心情大好。
但他却没有高兴太久,只因看到苏扶坐在床边的背影,崔华心中“咯噔”一下,这氛围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