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容易猜。
都是大庆人,是师归雩和虞惊言最显著的共同特性。
温宁昼停下了,虞惊言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求居阁的后门。
刚一进去,她发现求居阁里慌乱不堪,小厮嘴里嚷着:“角落那间房的客人都吐血了,还能活吗?”
算账的丫头责备:“呸呸呸,快呸掉。别人的生死大事怎么能随便猜?”
虞惊言没有任何想法了,她想带师归雩走,现在,立刻。
温宁昼挡在她前面:“外面随时可能有人拦你,你先去车上,我去找他。”
她不知道温宁昼可不可靠。但因为师归雩之前肯跟他同行,眼一闭还是同意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
她一个人很难带走师归雩。
温宁昼当即安排:“张四,带太子妃去马车里,到常顿之前不准停车。”
虞惊言看着半掩的房门,像是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但她只能走。
师归雩,期望能再见一面吧。
虽然温宁昼说是不能停车,但顺利出了临城之后,张四还是停了车。
她的心情不好。
很不好。
张四笨拙地搭话:“夫人,要不要吃点东西?”
虞惊言接过干粮,道谢:“我冒昧问一句,你在太子身边待了几年了?名字是什么?”
张四用手背磨磨胡子:“我叫张四,跟殿下一年半了。诶,这可很长了,太子身边就没超过两年的人,”
虞惊言勉强笑了:“一年半本来也不短。”
她不很在意时长能让温宁昼放在身边用的,肯定是有过人的本领。
但,张四这个名字太,太简陋。
虞惊言问:“你的名字是自己取得小名吗?”
张四嘿嘿一笑,摇头:“不!是我自己挑的大名。”
“很多人不喜欢四这个数字,觉得跟‘死’谐音,太子有跟你说过么?”
张四挠挠胳膊:“知道。”
“我张四不认得很多字,这四和‘死’谐音,我还觉得它跟‘喜’谐音呢!”
“生死一场,不就图个乐乐呵呵得么?”
“我觉得啊,四这个数字这么简单,却能和‘死’,和‘喜’都谐音。大悲大喜能凑到一起去,真是,”
“好极!”
虞惊言觉得这说法颇为有趣,忍俊不禁:“是个好想法,好到能去找你主子讨赏去了。”
她说完,将一枚铜钱放在他手心:“这枚铜钱求得是姻缘,我戴了四年了。你既然喜欢四这个数字,那也是有缘。不知道你能不能圆了我的心意,收下呢?”
张四把那枚钱币小心捏在手里:“我家夫人知道了一定高兴!”
虞惊言出城的时候方便,温宁昼就棘手了。
师归雩的状态很差,像是用一口气吊着命。
见他走进去,从枕头下抽出一封信来:“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她,还求你帮帮我,把信给她。”
一个病人,行将就木的病人。
为什么偏偏是师归雩!
温宁昼把信收好,二话不说把他打横抱起,见他要挣扎,连忙开口:“你对我有恩,眼睁睁看着恩人受难,是不义。”
……师归雩沉默了。
以往在大庆宫殿里,是他奉老师之名,闲暇时与他同行。
对师归雩是举手之劳,在他眼里却也是有恩。
求居阁门口已经聚了很多人,高举着镰,铁锹,居然还真有几个拿剑的。
他抱起温宁昼,沉默往外走:“都瞎了眼了?我是常顿人士,北部太子,什么人也敢拦我第二次?”
红着鼻子瞪着眼,张口就是喊:“你抱着的那个!他是大庆的人,他该死!”
郑弗旨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吼:“瞎了眼了?没看见人病的站都站不起来,这人病入膏肓了。
谁再咒一句,也不怕这病顺着传给你了!”
郑弗旨拍手:“积点德!揪着个半死不活的干什么!”
话难听但确实有用。
刀子嘴豆腐心的废物。温宁昼睨了眼郑弗旨,抱着人进了马车,出城了。
师归雩缓缓开口:“你要带我去见她?”
温宁昼点头:“你喜欢她。”
“不,你搞错了。”师归雩与他对视,“我跟她是朋友。”
“只要跟言言相处得来的,都会知道,她对谁都会无微不至得关心,让人忍不住去同等回报。”
“你以为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对我足够好,我给她的回馈。”
“她不是我喜欢的人,我也不是你的恩人。”
师归雩一口气喘了半天,颤:“我来找她,只是想让她见我最后一面。不然多年以后,她可能会后悔。”
温宁昼沉默,掀开帘子走了出去:“马再快一点!”
虞惊言盯着视线里路的尽头,刚看见车已经站了起来,胸膛在震动,震得她思绪全断了。
马车停在路边,虞惊言朝马车跑过去,却不得已在车门前停下。
她好紧张。
师归雩倚着门框,笑着看她:“怎么那么激动?”
虞惊言松了口气:“你还好吗?”
师归雩:“我有什么不好的,言言,我要走了。”
虞惊言一愣:“回大庆吗?回去也好,北部这里太乱太冷,不适合你养病。等我有机会回家,我亲自去找你。”
师归雩没答应,也没再说话。
虞惊言眼睁睁看着他的马车掉了头,站在树下,她忽然很想抱一抱师归雩。
只是抱一抱,但马车已经开始走了,师归雩朝她挥手作别。
将心里那些不该有的罪恶想法都消散吧,虞惊言。
一封信,突兀地横在她眼前。
见她不接,温宁昼别扭地将信塞到她手里:“师归雩给你的。”
不详的预感达到了顶峰。她颤着拆开了那封信。
捏着信的一角,她仔细看着信上的每一个字。
师归雩的字迹很轻,不用力,就显出几分轻浮和狂傲,笔锋很明显。
与他这个人完全不符了。
纸上的一撇一捺成了钩锁,将她的魂魄心神勾去了。
她身体发酥。所有的情绪——哀伤,悲痛,惋惜,不肯相信,或许更复杂——都像是在热油里滚过了,膨大了,堵在她的五脏六腑。
她忘记了哭,再次看向信。
给虞惊言:
展信舒颜。
如卿所猜,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与你分别了。或许还在路上,或许已经死了。
可怜路途遥远,最后来找你,竟又给了你不该有的念想。言言,不要怀疑我的死亡,也不要过于看重我的死亡。
生为人者,既有灵慧,自有大志。你说你不想看战火纷纷,两国征战,居然想到以身涉险,联姻北部深入敌国。
我欲同行,我欲拦阻。
可千言万语阻塞,只恨自己身羸弱,非武将,不敢做承诺。
你是我心中可担大责任者。所有私情,所有肺腑之言,只好抛诸脑后。将言语一二,写信,讲与你听。
华衣已成,不必强求金绣襦。你自小争强好胜不愿服输。但言言,北部不比大庆,艰难险阻太重,不要强求事事顺心。
卿到北部之日,战争已休,关系已缓。不要怀疑自己的选择,言言。
我很羡慕你,也很敬佩你。只可惜言行只能止于此,不能再听你今后事。
祝,珍重。
勿回信。
师归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