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来没有那么重过。雪轻飘飘地在天上旋转,可一旦落了地,脚踏脚踢都不肯挪动,粘在靴子上,抹不掉。
雪地里的车辙印还在,没有完全被新雪覆盖。分明前一秒师归雩还在她面前,笑盈盈地告诉说他要回大庆。
那这封信算什么?
沿着车离开的方向追了几步,她停下来。
她好像又看见了师归雩,扶着马车不肯下来,只匆匆说了一句——我要回去了。
原来如此。
她想要让北部答应自己随时可以离开,这个计划是和师归雩商量的。如果不是师归雩病的严重,当时断不可能让黎括代劳。
她想哭。但不知道该不该哭。
师归雩还没有死,她怎么能提前为他哭嚎?但一想到今后都不会再见到他,眼睛就在发涩。
温宁昼揉揉眼睛,低头上车:“虞惊言,回府了。”
这封信对虞惊言来说算什么,温宁昼不清楚。
但人之未死,却留绝笔。你见过他的最后一面,你知道他还活着,不敢去猜测他还剩多少时间,不敢去想象他的死亡。
只能让看信的人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安慰,去回忆他的音容笑貌,连使用缅怀这个词都像是诅咒。
太残忍了。
温宁昼想不到世间还有这种告别的方式,让他无法去说一句“节哀”。虞惊言把信塞回信封,一路出神。
呼吸被刻意放轻,只有雪落在车顶的声音。
在常顿城门前,马车又停了。
雪从窗户里斜着洒进来,虞惊言跳下车,随即抓了一把雪朝着外面砸过去:“谁在那里?”
“是我,姐姐手下留情。”宁焉可从棚子里钻出来,急忙解释,“陛下不知道从哪里得了风声,知道姐姐不在城内了。”
这还了得?黎括之前口口声声说虞惊言重病,在大殿之上好威风,皇帝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咽下这口气。
如果她不在城内,
温宁昼跨出马车:“宁游说漏嘴了?”
“并无。”宁焉可摇头,“宁游一直与我在一处,没有任何言语不当。”
如果宁游没有说漏嘴,陛下好好的去搜宁府做什么?
现在大家都以为她在惊马后重病,在移霜院里养病。如果皇帝想挑她的错处,也应该去太子府搜查。
如果她不在太子府中,基本就会坐实她不在城里的事实。何况,温宁昼去临城求药是明面上的,要查太子府基本不会有阻力。
虞惊言的人总不会去拦着陛下,起码光明正大不会。
虞惊言手里攥着雪:“有人泄密。”
温宁昼心虚地摸摸鼻子:“把虞惊言安置在宁府这件事,我告诉了宁游和父皇。”
好么,泄密的人原来就在眼前。
她本就心烦意乱,听了这话直接阴沉了。温宁昼连连告饶:“我出行是要经过父皇同意的。”
根据温宁昼所说,皇帝以为虞惊言真的宁府,但宁游那儿瞒不过去,他说的是实话。
现在有两种猜测,一是宁游告密,或者说漏嘴了。但宁焉可已经说了他言行没有纰漏,基本可以排除。
而是皇帝对温宁昼的话起了疑心,故意来搜查宁府。
毕竟温宁昼本不该与拥护皇后的宁家有太多接触。这次的行为,在皇帝那里算不算背叛还不清楚。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了?”温宁昼紧跟着问,“宁游还好吗?”
宁焉可言简意赅:“陛下要搜府,父亲在撑着。”
为什么要去查宁府?
按道理来说,他们搜不出虞惊言,最多只能证明温宁昼说了谎,怎么也牵连不到宁家身上。
但要是在搜查过程中,搜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才是宁家的麻烦。
温宁昼也很快反应过来,看向宁焉可:“宁将军府上的私兵,很容易落人口舌。”
宁家是将门,训练士兵有经验,更容易出精锐。宁家眼里的寻常士兵,放在别人手里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皇帝诞辰在即,如果有人想在这个时间档口表现,盯上了宁将军也无可厚非。
虞惊言立即问:“需要我做什么?”
宁焉可略一思索:“我不知道背后是谁的人。他们既然咬定姐姐你不在将军府,关键就在姐姐身上了。”
温宁昼:“我们现在赶去宁府?”
宁焉可忽然摇头:“不。”
空气宁静了一瞬间,虞惊言和他面面相觑。
宁焉可解释:“既然有人想让宁府不安生,我就要让他们不得安宁。”
“今天晚上我会去找皇后娘娘,假意求情。”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宁焉可是心虚,无奈去找皇后寻求方法。一旦别人以为自己猜测正确,就会变本加厉。
只要放任流言发酵,对方越猖狂越容易暴露马脚,宁焉可才能反将一军。
虞惊言又问:“宁府能撑过明天吗?”
宁焉可狡黠一笑:“能。今年没有战事,我爹在府里守着,当然可以撑过明天。”
在她的计划里,一旦虞惊言赶回来了,宁府不仅会平安度过此次无妄之灾,还可以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