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的夜晚,比高中时喧嚣,也比家里空旷。寝室里,樊潇戴着耳机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屏幕上是激烈的游戏画面,他时不时低骂或者欢呼一声。韩云舟则窝在他的座位上,戴着耳机,对着手机屏幕小声絮叨,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软绵绵的笑容,不用猜,一定是在和他的“那位”视频。
程野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股脑瘫在自己椅子上,踹了一下桌腿,椅子滑轮咕噜噜撞到陈默的椅子边上。
“无聊啊——”他拖着长音抱怨,脑袋往后仰,看着上铺的床板,“樊潇就知道打游戏,韩云舟眼里只有他对象……陈默,咱俩干点啥?”
陈默正对着电脑屏幕,浏览金融系下发的课程大纲和推荐阅读书目,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和数学模型让他下意识地进入高度专注状态。这是他所熟悉的领域,用知识和逻辑构建起的壁垒,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程野的打扰让他从那种沉浸状态里微微抽离。他侧过头,看到程野仰着的脸上,湿发的水珠滴落到锁骨,又顺着胸膛滑进T恤领口。那种毫无防备的、带着刚沐浴完湿热潮气的靠近,让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键盘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看书。”陈默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屏幕,声音尽量平静。
“看不动了……”程野哀嚎,椅子又往他这边蹭了蹭,手臂挨着手臂,“这都看一天了,歇会儿呗。哎,你说唐子笑她们在T大干嘛呢?会不会也特无聊?”
T大——————
这个名字像一个小小的开关,轻轻拨动了陈默心里某根弦。那个总是笑得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和那个……变得有些沉默和奇怪的翟星,在另一座城市,另一个校园。
“不知道。”陈默诚实地说。他无法想象唐子笑会无聊,她总有办法让周围热闹起来。至于翟星……他敛下眼睫,不去深想。
程野却来了兴致,猛地坐直身体:“打个视频问问!”
他说着就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唐子笑的视频邀请,根本不给陈默反对的机会。
视频很快被接通,屏幕那头瞬间挤进唐子笑灿烂的笑脸,背景是看起来温馨整洁的女生寝室。
“程野!陈默!哇!你们俩在一起啊!”唐子笑的声音永远充满活力,“怎么样怎么样?A大帅哥多不多?”
“帅个屁,都没小爷我帅!”程野大言不惭地把镜头对准自己和陈默,“我们快无聊死了!你们呢?T大怎么样?”
“超级好!”唐子笑兴奋地把镜头转动,扫过她的寝室和室友,“给你们看!我室友们都超好的!这位是白柯姐,学服装设计的!超级有气质!上面是沈彧!体育系的!力气超大!还有这位是明音姐!法学系的!超级厉害超级靠谱!”
镜头掠过白柯温柔的微笑,沈彧豪爽的挥手,最后在李明音身上停留了一瞬。李明音正对着电脑处理文档,听到介绍,只是抬头对着镜头微微颔首,表情平静,眼神锐利冷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陈默的目光在李明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法学系,这种冷静理智的气质,和他预想中唐子笑室友可能有的样子不太一样。
“哇!可以啊!”程野嚷嚷着,“都比我们这儿强!我们这儿一个网瘾少年,一个恋爱脑……”他话没说完,手机就被樊潇从后面一把抢过去。
“嘿!说谁网瘾少年呢!”樊潇挤进镜头,笑嘻嘻地,“兄弟们好!我是樊潇!程野他爸爸!”
“滚蛋!”程野笑骂着去抢手机。
镜头一阵晃动和笑闹。
陈默安静地看着屏幕里T大女生寝室的热闹景象,看着唐子笑活力四射地介绍,看着她的室友们——温柔的白柯,开朗的沈彧,还有那个格外冷静的李明音。那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属于女孩子的、温暖又井然有序的小世界。
和他的304寝室,以及A大弥漫着的那种竞争性和学术性的氛围,截然不同。
一种微妙的距离感悄然浮现。
他们真的已经在不同的路上了。
“翟星呢?”程野终于抢回手机,顺口问了一句,“他没跟你一块儿?”
屏幕那头的唐子笑笑容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又更加灿烂:“哦,他啊,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可能又去哪儿搜集情报了吧!不管他!”她飞快地转移了话题,“对了陈默!你们金融系是不是课超多?我听说……”
话题被引开,程野和唐子笑又开始叽叽喳喳。
陈默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唐子笑那一瞬间的不自然和转移话题的生硬。翟星……他果然在T大。而且,似乎和唐子笑保持着一种看似接近却又微妙疏离的距离。
这很翟星,却也……有点不像他。
视频通话在热闹的互怼和约定假期再见中结束。
程野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似乎电量又回满了一些,扭头对陈默说:“看来她们过得挺滋润!挺好!”
陈默“嗯”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上。
心里那点因为距离而产生的细微波澜,很快被更现实的学业压力覆盖。A大金融系的竞争远比他想象中激烈,周围的同学个个眼神锐利,目标明确。他必须投入十二分的精力,才能维持住自己的优势,才能确保自己留在这里,留在这个远离过去、充满可能性的地方。
程野凑过来,看着那些天书般的课程名,又开始头皮发麻:“我靠……你这学期要修这么多硬课?杀了我吧……”
“还好。”陈默轻声说,鼠标光标在一个需要小组合作完成的高级金融建模课题上停顿了一下。这意味着他需要主动去和陌生的、同样优秀的同学沟通协作。
这对他而言,是个不小的挑战。
程野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粗鲁,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愁眉苦脸的!有啥大不了!不会的问我……哦不对,问你!等你学会了教我!”
他总是这样,用这种蛮横的、不讲理的方式,将他从过度思虑和压力中短暂地拖拽出来。
陈默没有躲开,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揉乱。心里那点因为学业和距离而产生的焦虑,似乎真的被这笨拙的关心驱散了一些。
“嗯。”他再次应道,声音轻却坚定。
窗外,A大的夜色浓郁,图书馆灯火通明。
他的战场在这里。
而T大的喧嚣与温暖,是属于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
他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份必读文献的PDF文档。
新的征途,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全力以赴。
A大的课程强度名不虚传。连续两节高强度的数学分析课下来,陈默觉得太阳穴都在隐隐作痛。教室里空气凝滞,只剩下教授沉稳的讲课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黑板上飞速演算的推导过程。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教授刚说完“今天就到这里”,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和收拾东西的嘈杂声。
陈默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感觉大脑像被掏空后又塞满了沉重的棉絮。他习惯性地想直接去图书馆占座,把刚才的笔记整理消化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