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感觉……如此令人迷醉。
他看着,直到陆子轩的眼神从最初的命令、哀求,逐渐变为绝望和更深的恐惧。
然后,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确保陆子轩已经充分体验了这份无助之后——也可能更久一点——陈默才仿佛终于从某种状态中惊醒。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陆子轩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去。
脚步甚至称得上平稳。
他要去叫人了。
虽然他并不想去叫人,他恨不得陆子轩能死在这里,但不行,为了自己的以后,他不能这样。
他知道,刚才那漫长而又短暂的沉默,以及他离开时那过于平静的背影,将会成为陆子轩新的、或许更加深刻的噩梦。
林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陈默心中那团初次燃起的、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他依旧沉默着。
但这沉默,已然不同。
陈默不紧不慢地走回度假村的主区,脸上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副惯常的、略显苍白和疲惫的面具。他找到一位工作人员,用尽量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焦急的语气说:“老师,不好了,后面树林里好像有同学被蛇咬了,情况看起来不太妙。”
他的报告立刻引起了骚动。老师们迅速组织人手,拿着急救箱,跟着陈默指的方向冲向树林。整个度假村的气氛瞬间从放松变得紧张起来。
陈默没有跟去。他站在原地,看着人们匆忙奔跑的背影,喧闹声、询问声、对讲机里的呼叫声响成一片。他的心却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包裹着,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情绪,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巨大的沉寂。
救援进行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看到几个老师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着脸色惨白、痛苦呻吟的陆子轩从树林里快步出来。他的小腿已经被紧急处理过,包扎着,但肿胀依然明显。校医紧随一旁,表情严肃,不断询问着他的感觉。
度假村的负责人已经联系了最近的医院,车辆也准备好了。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
他看到陆子轩虽然痛苦,但意识似乎还清醒,还能断断续续地回答校医的问题。
看到他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车,车门关闭,救护车闪着灯呼啸着驶离。
看到周围的老师和同学们脸上带着后怕、同情和议论纷纷的表情。
“幸好发现得及时……” “是什么蛇啊?有毒吗?” “希望人没事……”
这些声音模糊地传入陈默耳中,却无法激起他内心丝毫的波澜。
他只是在想,原来被那样的蛇咬了,也不会立刻死掉。
原来,就算他拖延了那几分钟,甚至更久一点,结果似乎也不会改变。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失望,如同深海的暗流,冰冷而沉重地席卷了他。那刚刚燃起的、带着报复快感的冰冷火焰,还没来得及彻底燃烧,就被现实无情地浇灭了。他甚至没能真正地……摧毁什么。
陆子轩还活着。他会得到治疗,会康复,然后带着这段或许有些惊险的经历,继续他的人生。而自己那段漫长而屈辱的过去,以及刚才林中那短暂却深刻的恐惧与羞辱,并不会因为这次意外而得到丝毫的清算或补偿。
他依旧是那个被困在过去的、无能为力的陈默。
刚才那片刻的、令人迷醉的掌控感和冰冷的兴奋,此刻回味起来,更像是一个荒谬而残酷的玩笑,衬托得他此刻的处境更加可悲和绝望。
他静静地转身,避开依旧议论纷纷的人群,走向宿舍楼。
他的行李早已收拾好,孤零零地放在房间中央。
他坐在床沿,等待着统一返程的大巴。
窗外,夕阳开始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温暖而美好,却与他内心的冰冷和灰暗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新消息。
程野发来了一张照片,是车站人潮汹涌的候车大厅。 【程野】:[图片] 【程野】:靠,这么多人!你几点到?小爷我来接驾!给你带了奶茶!三分糖去冰!
唐子笑也发来了消息,是一个可爱的“回家”表情包。 【唐子笑】:默默快回来了吧?一路顺风哦!(^▽^)
那些来自远方的、笨拙而真挚的关心,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无法感受其中的温暖,只觉得一种沉重的疲惫和疏离。
他没有回复。
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那片过于明媚的夕阳。
巨大的失望之后,是更深的空洞和麻木。
他以为抓住了一根复仇的稻草,却发现那稻草另一端,连着的依旧是无力改变的过去和令人窒息的现实。
大巴车终于来了。
他拎起行李,沉默地上了车,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车子发动,驶离度假村。那片树林,那个发生过意外的地方,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陈默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陆子轩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最终判决一样,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隐秘的、黑暗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