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熟悉的城市,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特有的潮湿和喧嚣。大巴车停在学校门口,学生们鱼贯而出,带着疲惫和兴奋,四散进人潮。陈默拎着行李,站在原地,像是被遗弃的孤岛,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陈默!”
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开人群,猛地蹿到他面前。程野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头上带着汗,眼神亮得惊人,手里果然拎着一杯奶茶,包装袋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你可算回来了!破夏令营怎么样?没人欺负你吧?”程野劈头就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着陈默,眉头很快皱了起来,“我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瘦了!是不是没吃好?那地方饭很难吃?”
他喋喋不休,问题一个接一个,粗糙的关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陈默紧紧包裹。
陈默看着他,看着程野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担忧,看着那杯据说三分糖去冰的奶茶……一路上那种冰冷的、与世界隔着一层的疏离感,似乎被这团炽热的火焰灼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胃里不再翻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涩的胀痛。
他张了张嘴,想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说“没事”,“挺好的”,“别担心”。
但那些敷衍的、维持太平的谎言,此刻却重如千钧,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沉默和苍白的神色让程野更加不安。
“到底怎么了?”程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味道,他凑近了些,几乎是在耳语,“是不是……姓陆的那杂种?”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垂下眼睫,避开程野过于锐利的视线,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微不可查,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程野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因为他骤然升腾的怒火而扭曲。他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杀人。
“他妈的……他干什么了?!他现在在哪儿?!”程野低吼道,眼睛赤红。
“他……被蛇咬了。”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听不见。
程野猛地一愣,脸上的暴怒凝固了一瞬,转化为错愕:“……什么?蛇?严重吗?死了没?”他的问题依旧直接而莽撞。
陈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混乱不堪。“送医院了……应该,死不了。”
程野盯着他,敏锐地察觉到陈默的状态远不止“仇人遭殃”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冰冷的崩溃和……某种他无法立刻解读的东西。
“走。”程野忽然一把抓过陈默的行李,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人多眼杂,跟我来。”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拉着陈默,蛮横地拨开人群,朝着与公交站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常去的游戏厅,而是拉着陈默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
巷子里只有几只垃圾桶,和斑驳的旧墙。
程野把陈默的行李往墙边一放,然后转过身,双手用力抓住陈默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
“现在没人了。”程野的声音沙哑,眼神灼灼,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告诉我,全部。”
逼仄的空间,熟悉的、带着汗味和阳光气息的程野的味道,还有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盛满了全副关心和愤怒的眼睛……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密闭感。
那层厚厚的冰壳,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角落里,终于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陈默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不再试图压抑。
“……他认出我了。”陈默的声音破碎不堪,“加了微信……发了……以前的照片……”
程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抓着他肩膀的手猛地收紧,像是要捏碎什么。
陈默断断续续地、极其艰难地复述着。那些带着羞辱字眼的信息,那张屈辱的照片,树林里陆子轩揽着他肩膀“怀念”过去的恶意,每一句,每一个细节,都像再次经历一遍凌迟。
程野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打断,只是抓着陈默肩膀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在替他承受着那份痛苦。
直到陈默说到蛇,说到陆子轩被咬后的惊恐和求助。
他的话语在这里停顿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掠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残余的恐惧、后怕,以及……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害怕的东西。
程野死死盯着他,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然后呢?”程野的声音低哑得可怕,“你……做了什么?”
陈默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如水,或是盛满疲惫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扭曲的……疯狂和快意。
他看着程野,像是最后的审判,又像是绝望的求助,用一种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我看着他。”
“他让我救他,叫我去找人……”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
“我……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崩溃的哭腔,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宣泄般的、病态的兴奋,“我看到他那么害怕,那么痛……我……我心里很高兴……程野……我是不是……很恶心?”
他终于将那份深藏的、连自己都恐惧的阴暗面,赤裸裸地剖开,暴露在了唯一可能接纳他一切的人面前。
他说完了,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软了下去,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残叶。他等待着程野的反应——震惊?厌恶?恐惧?还是推开他?
程野抓着他肩膀的手,没有松开。
也没有任何厌恶或恐惧的表情。
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用力,将几乎要滑到地上的陈默狠狠地拽了起来,一把搂进怀里!
这是一个粗暴的、毫无技巧可言的拥抱,甚至勒得陈默肋骨生疼。
程野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圈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剧烈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炽热的坚定:
“放屁!”
“恶心个屁!”
“他那叫活该!报应!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收他!”
“你只是看着?看着都是便宜他了!换了我!我他妈……”程野的声音哽了一下,后面更恶毒的话没有说出口,只是把陈默搂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他挡住所有风雨,“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