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该问问以前初中的那帮哥们儿了。
看看有谁记得,这么一个看起来乖乖的、一吓就抖的“好学生”。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活得如同惊弓之鸟。他最大限度地避免出现在任何公共区域,用餐时间变得更加飘忽不定,集体活动时永远躲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每一次走廊里的脚步声,每一次宿舍门的开关声,都能让他心脏骤停一瞬。
陆子轩没有再直接来找过他。但陈默能感觉到,那双带着玩味和探究的眼睛,如同无形的探照灯,时不时会扫过他。在食堂,在集合点,偶尔擦肩而过时,陆子轩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留零点几秒,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的纯粹陌生,而是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近乎残忍的好奇。
陈默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完美的面具裂缝越来越大,每一次与陆子轩哪怕短暂的视线交汇,都像是在裂缝上又重重敲击一锤。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眼下的乌青连眼镜都快要遮挡不住。
夏令营的最后一天下午,是自由活动和总结会。陈默提前收拾好了行李,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他选择待在宿舍里,等待最后的集合通知。
同屋的男生早已出去和朋友拍照留念。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不是程野日常发来的、带着错别字和愤怒表情的物理题照片。
也不是唐子笑元气满满的问候。
是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潮牌的LOGO,昵称很简单,就一个“X”。
申请备注信息里,只有短短一句话。
【陆子轩:嘿,同学,加一下,还你洗发水钱。】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陈默的四肢百骸,手机几乎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微信号?!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夏令营期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社交,他从未公开过自己的联系方式。
唯一的解释是,陆子轩通过别的途径要到了他的号码。也许是老师那里的名单,也许是……他问过了其他人,甚至可能是……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
他盯着那条好友申请,像是盯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通过?还是不通过?
不通过,显得更加可疑,等同于直接承认自己心里有鬼。通过……则意味着将自己彻底暴露在猎食者的视野之下,毫无屏障。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剧烈地颤抖,冷汗从额角滑落。
最终,逃避和维持表面和平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激化矛盾。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颤抖着点击了“接受”。
几乎是在好友关系建立的下一秒。
聊天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紧接着,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不是关于洗发水钱。
而是一张图片。
一张有些年头的、像素并不算太清晰的手机翻拍照片。
照片上是初中校园的走廊,几个穿着旧款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对着镜头比着不雅的手势,笑容嚣张。而被他们围在中间、刻意推搡到镜头前的,是一个更加瘦小的男生。他低着头,看不清全脸,只能看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一副歪斜的、镜片反光的细框眼镜。他手里被强行塞了一个破烂的垃圾桶,样子狼狈不堪。
照片下面,陆子轩的文字紧随而至。
【X】:[图片] 【X】:刚翻老照片发现的。我说怎么这么眼熟。 【X】:陈默,是吧? 【X】:初三(五)班那个,特别“好欺负”的那个。
“轰——”的一声,陈默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他认出来了。
他不仅认出来了,他还找到了证据。找到了将过去与现在无情连接起来的、铁一般的证据。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布满屈辱和恐惧的记忆,伴随着这张照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绝望沿着脊椎疯狂蔓延。
手机再次震动,新的信息接连弹出,每一条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在他最脆弱的伤口上。
【X】:变化挺大啊现在,人模人样的了。 【X】:差点没认出来。 【X】:白天跑什么?现在知道怕了? 【X】:晚上装得跟什么似的,借个洗发水手抖成那样。笑死人了。
字里行间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的快意。
陈默的视线开始模糊,手机屏幕上的字扭曲变形。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世界在他周围旋转、崩塌,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他输了。
他的伪装,他的逃避,他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都在对方轻描淡写的几条信息和一张旧照片面前,土崩瓦解,碎得彻彻底底。
过去从未过去。
它一直都在,并且在此刻,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没。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陆子轩最新发出的一条信息:
【X】:说话啊。老同学见面,不该聊聊吗?
陈默蜷缩起来,抱住剧烈疼痛的头部,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藏进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角落。
可他知道,无处可藏。
窗外的阳光灿烂,夏令营的欢声笑语还在隐隐传来,打入他的耳膜,刺激着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