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愤怒、绝望、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抬手,想将手机狠狠砸出去——
但动作停在半空。
砸了又能怎样?发泄之后,问题依旧存在。翟星还在,程野走了,他内心的废墟依旧一片荒芜。
他缓缓放下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极致的情绪过后,一种奇怪的平静反而降临了。或者说,是麻木到极致后的破罐破摔。
他低头,回复了那条短信。
【你想怎么解决?】
几乎是秒回。
【终于想通了?老地方见?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儿。】
那个废弃厂房。
陈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他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他已经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他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再迟疑,甚至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厂房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阴冷。月光从顶棚的破洞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翟星已经到了,靠在一台生锈的机器上,玩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带笑的脸。
“挺快嘛。”他收起手机,看向陈默,“看来是想明白了。”
陈默站在门口,没有靠近。“说吧,你想要什么。”声音平静无波。
翟星挑眉,似乎对他这副认命的样子很满意。“简单。两个选择。”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我帮你‘解决’程野这个麻烦。保证他以后不会再烦你,也不会再冲动坏事。方法很多,比如……让他换个学校?”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攥紧。他知道翟星说的“解决”绝不只是字面意思。
“二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二,”翟星放下手,向前走了两步,月光照亮他眼底兴奋的光,“你帮我。”
陈默没说话,看着他。
“我对你的‘真相’很感兴趣。”翟星舔了舔嘴唇,像在品尝美味,“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爆发。我要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你那些完美的计划表,你的时间管理笔记,你控制情绪的方法……甚至,你父母对你的期望清单和你的完成度报告。所有让你变成‘陈默’的东西。”
他想要的是陈默赖以生存的整个系统,是他所有伪装的源代码。
“把它们给我。”翟星的声音带着蛊惑,“我可以帮你应付你父母,帮你打理那些你厌烦的社交,甚至帮你规划一条更……轻松的路。而你,只需要偶尔……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怎么样?比守着那个只会坏事的傻子强多了吧?”
条件赤裸而残酷。交出他所有的面具和铠甲,换取一个更精通操纵的魔鬼的“庇护”。
陈默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一半侧脸,明暗交界处看不清表情。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久,他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叹息:“给了你,然后呢?让你更有趣地欣赏我是怎么一步步彻底烂掉?”
翟星笑了:“欣赏?不。是参与。是共同创作。你不觉得这比一个人硬扛有意思得多吗?”
陈默缓缓抬起头,看向翟星。那双总是温和或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忽然也笑了笑,弧度极小,却让翟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说得对。”陈默说,“一个人硬扛,是没意思。”
他朝着翟星,慢慢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清晰回响。
翟星看着他走近,眼神里的兴奋越来越浓,仿佛即将揭开最终谜底。
陈默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他抬起手——
却不是拿出任何笔记或文件。
而是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锈蚀的机器上!
“哐!”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厂房里炸开!
翟星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默收回手,手背上瞬间红肿起来,甚至擦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翟星,眼神里翻滚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这就是我的‘真相’。”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嘶哑的力度,“没什么完美的计划,没什么高明的方法。只有这个!烂透了!忍不住了!只想砸碎点什么!看清楚了吗?!”
他往前又逼进一步,眼神死死盯着翟星:“你不是想要吗?来拿啊!看看这些碎片能不能让你满意!”
翟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毁式的爆发震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预想了陈默的屈服、谈判或是绝望,却没料到是这种彻底脱离掌控的、疯狂的坦诚。
“你……”翟星一时语塞。
陈默却笑了,笑容里带着惨淡和嘲弄:“帮你?然后变成和你一样以玩弄别人为乐的怪物?还是等你哪天玩腻了,再把我也一脚踹开?”
他摇头,眼神决绝:“我不会把我的烂摊子交给任何人。尤其是你。”
他不再看翟星,转身就走。脚步甚至有些踉跄,背影却挺得笔直。
“陈默!”翟星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计划脱轨的恼怒,“你想清楚了!没有我,你怎么应付后面的事?程野已经走了!”
陈默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那是我的事。”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厂房,将翟星和那片充斥着铁锈与绝望气息的废墟,彻底甩在身后。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
手背上的伤口灼灼作痛。
心里却异常地平静。
他拒绝了交易。选择了最艰难,也可能是最愚蠢的一条路。
独自一人,面对所有残局。
但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烂,就烂得彻底一点。
真实一点。
他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没有一颗星星。
然后迈开脚步,走向那个同样令人窒息,却必须回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