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空旷的街道,带着刺骨的寒意。陈默手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珠缓慢渗出,凝结在冰冷的皮肤上。但这物理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那片被他自己亲手砸出的废墟来得空荡和钝痛。
程野最后那个受伤又冰冷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难受。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去哪里。家?那个需要他继续扮演完美的地方?他此刻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停在了程野家楼下。老旧的居民楼亮着零星几点灯火,其中一盏,属于程野那个小小的房间。
他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以前他偶尔会来,通常是程野硬拉他过来打游戏或者看球赛,吵吵嚷嚷,充满生气。而现在,他只能像个幽灵一样站在楼下,连上去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他伤了程野。用最混蛋的方式。否定他的关心,质疑他的价值,把他推开。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一些。翟星的目的就是离间,就是看他众叛亲离,看他彻底孤立无援。他不能让他得逞。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失去程野。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快步走向街角那家还亮着灯的二十四小时药店。
几分钟后,他拿着买好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又回到了程野家楼下。他没有上去,而是就着路灯昏暗的光,蹲在花坛边沿,开始笨拙地给自己清理手背上砸伤的伤口。
酒精碰到破皮的地方,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动作却不停。他仔细地、甚至有些过分用力地擦拭,仿佛要借此洗刷掉什么。然后贴上创可贴,动作生涩却认真。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他就地在冰冷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安静地望着单元门的方向。
他不知道程野会不会下来,甚至不确定程野会不会从窗口看见他。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至少,得让程野知道,他后悔了。他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越来越深。气温降得更低,寒气透过单薄的校服渗进来,冻得他手脚冰凉。楼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程野那扇窗户还亮着。
他就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等着。不期待原谅,只是等待一个或许渺茫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单元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陈默猛地抬起头。
程野站在门口,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他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像是要出来扔,视线却落在陈默身上,尤其是他手背上那个显眼的创可贴上。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着,空气凝固。
陈默的心脏跳得飞快,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预先想好的道歉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干涩地、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声音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程野没说话,只是走下台阶,把垃圾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有些慢,像是在犹豫。
扔完垃圾,他并没有立刻回去。他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冰冷台阶上的陈默,眉头拧着。
“坐这儿干嘛?不冷吗?”他的语气还是有点冲,但少了之前的冰冷。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没回答冷不冷,只是又说了一遍:“我不该那么说。”
程野沉默了一下,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知道就好。”
又是短暂的沉默。寒风刮过,陈默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程野看着他冻得发白的脸和单薄的衣服,眉头拧得更紧。他忽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像是跟自己较劲。
“……上来吧。”他最终没好气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别冻死在我家楼下。”
说完,他也不等陈默反应,转身就往回走,单元门也没关。
陈默愣了几秒,看着那扇为他留着的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脚发麻。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门。
楼道里比外面暖和一点。程野已经走到了楼梯拐角,背影看着依旧有点赌气的僵硬,脚步却放慢了,像是在等他。
陈默跟在他身后,两人沉默地一前一后上楼。
走到家门口,程野掏出钥匙开门,动作有点响,像是在发泄残留的不满。门打开,暖黄的光线和家里的暖气涌出来。
他侧过身,没看陈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鞋柜里有拖鞋。”
陈默换了拖鞋,走进这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空间。程野的家总是有点乱,但充满生活气息,和他那个一尘不染却冰冷的家完全不同。
程野已经一头扎进沙发里,拿起游戏手柄,胡乱按着,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却明显心不在焉。
陈默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手怎么了?”程野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语气硬邦邦的。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创可贴。“……没事。碰了一下。”
“蠢死了。”程野骂了一句,放下游戏手柄,站起身,翻箱倒柜找出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新的创可贴,走过来,粗鲁地拉过陈默的手,“贴的什么玩意儿,歪歪扭扭的。”
他动作不怎么温柔,甚至有点弄疼了陈默,但撕开创可贴,看到下面红肿破皮的伤口时,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跟人打架了?”他闷声问,拿出棉签蘸碘伏。
“没有。”陈默低声说,“自己砸的。”
程野涂药的动作停住,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里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你疯了?!”
陈默没说话。
程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最终只是低下头,动作放轻了许多,小心翼翼地重新给他清理伤口,贴上新的创可贴。
“以后……别这样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后怕。
“嗯。”陈默应道。
处理完伤口,两人又陷入沉默。程野坐回沙发,拿起手柄,却没再按。陈默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离开。
“……那个,”程野突然开口,眼睛看着电视黑掉的屏幕,“翟星后来……又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陈默不想再提那些糟心事,“都解决了。”
程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下次他再敢找你麻烦,告诉我。”他顿了顿,语气别扭却坚定,“……别自己扛。也别……再说那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