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真是感人。”他轻飘飘地评价了一句,目光在程野和陈默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看来这里没我什么事了。两位……慢慢聊。”
他居然就这样,带着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施施然地拉开防火门,走了出去。仿佛刚才引发这场风暴的人不是他,只是一个路过的观众。
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将死一般的寂静重新还给这个狭小的空间。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
程野还保持着那个拳头抵墙的姿势,粗重地喘息着,肩膀因为愤怒和压抑而微微颤抖。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无法面对眼前的一切。
陈默靠着墙壁,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看着程野流血的手,那鲜红的颜色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比刚才自己那番撕心裂肺的坦白更让他感到疼痛和恐慌。
“你的手……”他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
程野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像受伤的野兽般瞪向他,那里面充满了太多情绪——滔天的怒火,被背叛的痛楚,无法理解的困惑,还有深不见底的心疼。
“别管我的手!”程野低吼道,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他像是无法说出那些词句,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每天……都想那些?你……早就……”
他问不出口。那双总是清澈直接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创伤和茫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塌了。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流血的手狠狠攥住了,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到了程野眼中的世界碎裂的过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否认吗?继续用谎言粉饰?在刚刚那场彻底的崩溃和翟星的“助攻”之后,还有可能吗?
看着程野流血的手,看着他眼中那片破碎的荒芜,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陈默。他累了。真的累了。伪装、计算、逃避……他耗尽了所有力气,却只换来更深的泥沼。
也许……也许眼前这个暴躁、冲动、却会为他发狂、为他流血的傻子,是唯一一根可能拉他一把的、真实的稻草。即使可能拖着他一起下沉。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微,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眼泪再次无声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掩饰或擦掉。
程野看着他点头,看着他流泪,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恐慌的疼痛所取代。
“为什么……”他喃喃道,声音破碎,“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吗?!你宁可对着翟星那种人……你宁可自己扛到……”他看向陈默那副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对不起……”陈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悔恨,“对不起……程野……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害怕看到程野现在这样的眼神,害怕失去,害怕被嫌弃,害怕自己内里的腐烂会污染到对方。所以他选择推开,选择沉默,选择一个人坠入黑暗。
程野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充满躁动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情感风暴。愤怒、心疼、困惑、无力……最终,某种更强大的情绪压倒了其他一切。
他猛地一步上前,不再是揪衣领的愤怒,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臂,将他从墙角拽了起来!
陈默猝不及防,撞进程野怀里,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那浓重的、令人心惊的血腥味。
“你他妈……”程野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却又奇异地包裹着一种笨拙的温暖,“……下次再敢什么都自己憋着!再敢推开我!我……我绝对饶不了你!听见没有!”
这不是安慰,不是理解,甚至算不上温柔。这是程野式的、带着威胁和暴躁的承诺和接纳。
陈默僵硬的身体,在这近乎凶悍的拥抱和吼声中,一点点软化下来。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松懈的支点,尽管这个支点本身也在颤抖。
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程野抓着他的手臂,额头无力地抵在程野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对方的校服布料。
他能感觉到程野身体的僵硬,能听到他依旧急促的心跳,能闻到那血腥味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气息。
这是一种糟糕的、混乱的、充满疼痛的依靠。
但这是他此刻唯一的、真实的依靠。
过了好久,程野才像是稍微冷静下来,松开了钳制般的手,但依旧紧紧抓着陈默的手臂,仿佛怕他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又看看陈默哭得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眉头死死拧着,语气依旧很冲,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哭个屁!丑死了!先……先处理一下这个。”他晃了晃自己流血的手。
陈默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程野那副强装凶狠却掩不住担忧和笨拙的样子,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似乎终于照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自己冰凉颤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程野没有受伤的手腕,像一个小心翼翼确认温度的旅人。
“……去校医室。”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活人的气息。
程野愣了一下,看着陈默主动的触碰,耳根莫名红了一下,随即粗声粗气地应道:“……废话!不然等着流干啊!”
他依旧骂骂咧咧,却反手,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握住了陈默冰凉的手指。力道很大,甚至有些攥疼了他,但那掌心的温度却异常灼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拉着陈默,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重新走入光线下。
走廊里空无一人。
程野紧紧攥着陈默的手,像拉着一个易碎的、却无比重要的宝物,朝着校医室的方向,脚步坚定地走去。他不再看陈默,侧脸线条依旧紧绷,带着未散的余怒和担忧,但握着陈默的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松开。
陈默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程野手背上已经凝固了些的血迹。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
前路依旧迷茫,深渊依旧在侧,翟星的威胁并未解除,那些腐烂的内里依旧存在。
但至少在此刻,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他依靠了程野。
而这笨拙的、暴躁的、带着血腥味的依靠,或许……是他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