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那一脚踹在垃圾桶上的巨响,和那句带着刺骨寒意的“你真行”,像一根冰冷的楔子钉进了陈默的心脏。接下来一整天,程野彻底把他当成了空气。不再有烦躁的注视,不再有试图传过来的纸条,甚至课间操时都远远地站在队伍另一端,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之前的任何争吵和质问都更让陈默感到窒息。他宁愿程野冲他发火,吼叫,那样至少证明他还在意。而现在,他仿佛被彻底驱逐出了程野的世界。
翟星显然很享受这种局面,时不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仿佛在欣赏自己一手促成的杰作。
放学铃响,陈默看着程野几乎是立刻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没有丝毫犹豫。一种恐慌感攫住了陈默——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这样失去程野,失去这混乱世界里唯一一丝笨拙却真实的温暖。
他胡乱把书本塞进书包,匆匆追了出去。走廊里人很多,程野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走得很快。
“程野!”陈默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放学的喧闹里。
程野像是没听见,甚至加快了脚步。
陈默咬咬牙,拨开人群跟了上去。他跟着程野穿过教学楼,却不是走向校门,而是拐向了体育馆后面的露天篮球场。这个时间,球场通常没什么人。
果然,程野把书包粗暴地扔在看台台阶上,从里面拿出篮球,开始一个人对着篮筐疯狂地投篮。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憋闷,篮球砸在篮板上砰砰作响,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站在场边,看着程野背对着他,一次次起跳、投篮,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看着,心脏像是被那只一次次砸向篮板的篮球撞击着。
终于,程野的一个球用力过猛,砸在篮筐上高高弹起,朝着场边滚来,正好停在陈默脚边。
程野喘着粗气转过身,准备去捡球,这才看到站在那里的陈默。他动作顿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球。”他吐出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
陈默弯腰捡起球,却没有扔过去,而是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向球场中央。
程野皱着眉,眼神警惕而不耐烦地看着他走近。
两人在球场中央面对面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默,只有程野粗重的喘息声。
“有事?”程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硬邦邦的。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预先想好的所有解释和道歉,在程野这冰冷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看着程野通红的眼睛,额角的汗水,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受了伤却强装冷漠的神情,心脏一阵抽痛。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所有精心准备的“话术”,声音低哑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
程野没说话,只是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仿佛在说“又来这套”。
“拉黑你……是我不对。”陈默艰难地继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篮球粗糙的表面,“我当时……很乱。我爸妈那边……压力很大。我怕他们看到你的消息,会误会更深,会……找你麻烦。”
他选择吐露一部分真实的想法,尽管依旧有所保留。
程野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冻结起来:“所以你就直接切了?连句解释都没有?陈默,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子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你昨天那个样子!我他妈快吓死了!找了你一下午!结果你呢?转头就能冷静地跟你爸妈编故事,然后把我一脚踹开?!你演技可真好啊!”
他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带着被背叛的痛楚。
“不是的!”陈默急切地反驳,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我不是演戏!我当时是真的……真的撑不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我很害怕!”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恐慌和后怕,那是昨天崩溃残留的阴影。
程野愣住了,似乎被陈默突然流露出的脆弱震了一下。他瞪着陈默,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陈默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我知道我处理得很糟……对不起。但我没骗你,昨天是真的难受。不告诉你,是因为……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带着恳求,“别不理我,程野。”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程野心上。
他看着陈默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那无法伪装的疲惫与惊惶,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怒火像是被戳了一个洞,慢慢地泄了气。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别开视线,看向别处。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沉默再次降临,但之前的剑拔弩张稍稍缓和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程野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少了之前的冰冷:“……那你现在怎么样?”
“就……那样。”陈默含糊道,心里稍稍松了一点,“需要点时间缓缓。”
“翟星那家伙……”程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又拧紧了,转回头盯着陈默,“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看他昨天那样就不对劲!”
提到翟星,陈默的心猛地一紧。他下意识地想否认,但看到程野那双依旧带着关切和警惕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能把程野完全蒙在鼓里,那对他不公平,也更危险。
他斟酌着词句,极其谨慎地说:“他……好像看出我状态不太对。具体知道多少,我不清楚。你……尽量别招惹他。”
这含糊的警告反而让程野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就知道那孙子没安好心!他是不是用这个威胁你了?”
“没有!”陈默立刻否认,语气有些急促,“你别瞎猜,也别去找他。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他不能让程野卷进来,尤其是用这种冲动的方式。
程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判断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最终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散去。
他一把从陈默怀里夺过篮球,在地上用力拍了两下,像是在发泄残留的郁闷。
“行了,知道了。”他语气依旧有点冲,但态度明显软化了,“下次……下次再他妈敢一声不吭玩消失,还拉黑我,我真揍你。”
这近乎幼稚的威胁,却让陈默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丝。他知道,这大概是程野表达原谅的方式。
“嗯。”他低声应道。
程野又运了几下球,忽然停下来,看着陈默,表情有点别扭:“喂,那你……以后难受了,能不能……别光憋着?跟我说一声能死啊?”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裹着粗鲁的外壳。
陈默看着他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温暖,有酸涩,也有更深的负罪感。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尽量。”
程野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再逼问,只是嘟囔了一句:“走了。”
他抓起台阶上的书包,甩到肩上,抱着篮球,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口走去。背影依旧带着点躁,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隔阂。
陈默独自站在空旷的篮球场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谈话勉强成功了,裂缝似乎暂时弥合了一些。
但他知道,根本问题远未解决。翟星像一颗定时炸弹,父母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而他内心那片巨大的、漆黑的废墟,依旧在那里,随时可能再次坍塌。
而他和程野之间,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那层薄薄的、脆弱的信任重新建立起来,却布满了透明的裂痕。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篮球摩擦出的轻微红痕。
刚才那一刻,他几乎就要对程野和盘托出所有的一切——那令人窒息的家庭,那早已腐烂麻木的内心,那场公开的崩溃,还有翟星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窥探。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