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他依旧抱怨,依旧发泄,但次数莫名少了些。有时话说到一半,他会突然停下来,皱着眉看陈默几秒,像是想从那张过于完美的脸上找出点什么。但陈默只是微微偏头,用一个温和的疑问眼神回视他,便轻易地将那点萌芽的疑虑堵了回去。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又仿佛什么都不同了。
直到某天午休,程野又一屁股坐在陈默前排的空位上,这次他没抱怨,也没吐槽,只是沉默地玩着手里一个皱巴巴的纸团,眼神有些发直。
陈默正在写题,笔尖未停,只是轻声问:“怎么了?”
程野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妈……可能要走了。”
陈默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起眼。
程野依旧低着头,手指用力地捻着那个纸团,指节泛白:“他们吵了好久了……这次好像……是真的。”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样子,却比哭还难看,“走了也好,清净。”
陈默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像个小炮仗一样一点就炸、用愤怒和吵闹来掩盖一切的少年,此刻身上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茫然的脆弱。那层坚硬的、刺人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柔软而疼痛的内里。
那句熟悉的、程式化的安慰已经到了嘴边——“会好的”、“别太难过了”……
但陈默看着程野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不耐烦此刻却只有无措的手,那些轻飘飘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变得无比沉重,无比……虚伪。
他沉默了。
这种沉默在两人之间是罕见的。往常总是程野倾诉,陈默安抚,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剧本。
程野似乎被这沉默惊动了,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向陈默,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或者……陈默终于也厌倦了他的负面情绪。
就在程野眼神开始退缩的那一刻,陈默忽然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個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程野,只是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离那个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纸团很近。这是一个沉默的、表示“我在听”的姿态,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分量。
他依旧没有说出那些保证般的、令人安心的谎言。
他只是看着程野的眼睛,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他自己的疲惫:
“我知道那很难受。”
这不是一句安慰,不是一句承诺。它甚至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案。
它只是一句简单的承认。承认对方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是沉重的,是“难受”的。
程野猛地怔住了,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第一次真正“听”到陈默说话。他呆呆地看着陈默放在桌上的手,又看向陈默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总是温和包容、此刻却深不见底的湖泊里,分辨出些什么。
陈默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那样安静地回视着,任由那片湖泊倒映出程野此刻的狼狈和脆弱,也倒映出他自己那深藏其下的、无人能窥见的废墟。
这一刻,没有“没事的”,没有“我会陪着你”,没有那个永远打不倒的陈默。
只有一个同样不堪重负的灵魂,在沉默中,对另一个痛苦挣扎的灵魂,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共鸣。
程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那个纸团,眼眶红得厉害,猛地低下头去。
午休结束的铃声适时响起,尖锐地划破了这短暂而诡异的静谧。
陈默收回了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习题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程野也猛地站起身,动作很大地撞开了椅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背影僵硬。
整个下午,两人没有再有任何交流。
但某种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坚不可摧的、完美的玻璃罩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虽然无人提及,但它确实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