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车灯的光柱刺破夜色。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探出头，打量着这两个状态迥异的少年，眉头皱起。

陈默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用尽全力将程野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报出程野家的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程野歪倒在后座，脑袋无意识地靠在陈默肩上，眉头紧锁，似乎即使在睡梦里也不得安宁。

「好像什么都打不倒你」

这句话在陈默空旷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原来……在程野眼里，自己是这样的吗？

一个永远挺拔，永远从容，永远不会被击倒的存在？一个完美的参照物，反照出他自己的所有不堪和失败？

所以他才总是跑来，发泄他的烦躁，他的不满，他的痛苦。因为他认定陈默能接住，认定陈默不会因此而有任何动摇，认定陈默是安全的、坚固的、永远不会崩塌的港口。

陈默缓缓转过头，看向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和程野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以及窗外飞速流过的、光怪陆离的城市灯火。

那影子看起来无比亲密，却又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程野在酒精的麻痹下，撕开伤口，把最原始的痛苦摊开在他面前，哭诉着“我受不了了”。

而他呢？

他用那句轻飘飘的、甚至未曾经过思考的“我会一直在”回应了。

多么可笑。

他的“一直在”，是什么？是一具早已被掏空、仅靠着无数根紧绷的弦勉强维系着人形的空壳的“在”。是哪怕内心腐烂发臭、崩裂成碎片，也要用最完美的胶水粘合好表面裂缝的“在”。

程野羡慕的，嫉妒的，甚至可能因此感到压力的——那个“打不倒”的陈默——根本不存在。

那只是他赖以生存的唯一方式，是他在压抑窒息的家庭和外界期待中艰难练就的、深入骨髓的伪装。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的浮木。

程野受不了的是自身的痛苦。

而陈默……陈默甚至没有“受不了”的资格。他连痛苦都必须无声无息，必须严丝合缝地封装好，不能泄露一丝一毫。因为他必须是完美的，必须是稳定的，必须是……打不倒的。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悲凉席卷了他，比在这之前所有独自承受的时刻都要冰冷彻骨。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倾听，在陪伴，在给予程野支撑。

却从未想过，自己这副看似坚不可摧的模样，本身就可能成为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程野无意识的醉语，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之间那层厚厚的、由他的伪装构筑的隔膜，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互相误解的真相。

车子在程野家小区外停下。陈默付了钱，艰难地把程野弄下车。程野稍微清醒了一点，能勉强自己走路，但大部分重量还是压在陈默身上。

送到门口，陈默看着程野摸索钥匙，胡乱打开门，踉跄着跌进去。门内传来程野母亲带着睡意和不耐的抱怨声。

陈默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替他们带上了门。

厚重的防盗门隔绝了里面的声音和光线。陈默独自站在冰冷的楼道里，声控灯很快熄灭了，将他吞没在黑暗里。

他慢慢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

这一次，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无比疲惫，无比……空洞。

那句「好像什么都打不倒你」，在他心里反复碾过，留下深深的辙痕。

原来，他拼尽全力维持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伤人的误解。

而他，连解释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在黑暗里，继续扮演那个“打不倒”的陈默。

直到彻底碎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