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后的一个深夜,陈默的书房灯还亮着。手机在桌面上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程野”的名字。陈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指尖微微蜷缩,才拿起手机接通。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夹杂着模糊的音乐和喧哗的人声,程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黏连的醉意,含混不清地传来:“陈默……陈、默……你出来……”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却立刻切换成温和耐心的模式:“程野?你在哪里?怎么这么吵?”
“我……我在外面……嗝……”程野打了个酒嗝,声音忽然带上了委屈和暴躁,“他们……他们都他妈是傻逼!我爸……我爸他又……凭什么啊?!老子不想……不想回家了!”
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但那股几乎要溢出电话的痛苦和愤怒却清晰无比。陈默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眼睛通红,头发凌乱,或许还攥着个酒瓶子,像一头受伤后胡乱冲撞的小兽。
“好,你先别激动,告诉我你在哪里,安全吗?”陈默的声音放得更缓,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动物,同时他已经站起身,随手抓过一件外套。
“安全……有个屁的安全!”程野在那边吼了一声,接着声音又低下去,带着哽咽,“陈默……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打不倒你……我就……我就他妈不行……我什么都做不好……我……”
他的声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接着是压抑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干呕声。
陈默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快步走出房间,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别乱动,告诉我地址,我马上过来。”
程野含糊地报了个KTV的名字和包厢号。陈默记下,语气不容置疑:“待在那里,哪里也别去,等我。”
不到二十分钟,陈默就在那家灯光暧昧、空气里弥漫着烟酒味的KTV包厢里找到了程野。他瘫在沙发角落,周围是几个同样醉醺醺的陌生男女,桌上地上滚满了空酒瓶和果盘残骸。
陈默的出现像一股清流撞入了这片浑浊。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神情冷静,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他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程野面前。
程野抬起头,眼神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嘿……你来了……还是你最好……”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陈默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能站起来吗?我们出去说。”
程野胡乱点头,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陈默立刻伸手扶住他,手臂稳稳地承担了他大部分重量。他跟包厢里其他人简短地点了下头,半扶半抱地把程野带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夜晚的冷风一吹,程野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但情绪却更加失控。他靠在巷子的墙壁上,抓着陈默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哭诉起来,一会儿骂他父亲专横蛮不讲理,一会儿恨自己没用达不到期望,一会儿又恐惧未来一片迷茫。
“……他根本不在乎我想什么!我就是个给他丢人的废物!” “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我控制不住……” “陈默……我怎么办啊……我快受不了了……”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毫无形象可言,声音嘶哑,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陈默就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不是你的错,程野。” “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在这里。” “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我一直在。”
他一遍遍地说着这些安抚的话,逻辑清晰,语气真诚,像是最可靠的港湾,包容着对方所有的狂风暴雨。他甚至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程野的背,动作僵硬却坚持着。
程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额头抵在陈默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含糊地重复着:“你别走……陈默……你得在……你得一直在……”
“我不走。”陈默的声音低而坚定,在空旷的夜里清晰可辨,“我会一直在。”
直到程野哭到脱力,声音渐渐小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靠在他肩上昏睡过去。
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陈默一动不动地站着,支撑着程野全部的重量。他脸上的温和耐心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全然的麻木和空洞。刚才那些安抚的话语像耗尽了了他所有的能量。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城市夜空被霓虹灯染成的不自然的橙红色,看不到一颗星星。
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他以为是下雨了。
直到更多的水珠接连滑落,流进嘴角,尝到咸涩的味道,他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它们安静地、无声地流淌着,与他脸上麻木的表情形成诡异的对比。
他就这样站着,在深夜无人的小巷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支撑着醉倒的友人,任凭冰冷的泪水肆意横流,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许久,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眨掉眼前最后的水雾,重新架好程野,用尽可能平稳的步伐,一步步朝着巷口走去,准备打车送他回家。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从未发生。
程野沉甸甸地靠在陈默肩上,呼吸间还带着浓重的酒气,偶尔会因为不适而轻微地抽搐一下,发出模糊的呓语。陈默半扶半抱着他,站在冷清的街边等车。夜风吹散了一些酒味,也吹得陈默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一片冰凉。
那句带着醉意和哭腔的嘶吼,像一枚迟来的针,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深夜,猝不及防地刺入陈默麻木的神经末梢——
「陈默……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打不倒你……」
「我就……我就他妈不行……我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