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那天,母亲罕见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送他到村口。她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儿子,想替他整理一下衣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是低声说:“别怕,好好考。”爷爷则把他那把用了十几年、磨得光亮的旧钢笔,郑重地递到小嘉手里。
走在通往考场的路上,小嘉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母亲磨破的手指,是爷爷佝偻的脊背,是太婆那副被卖掉的石磨,是父亲落魄的背影,是林老师殷切的目光。这根独木桥,他不能掉下去。
发榜那天,小嘉没有去看。是林老师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冲到他们家,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考上了!县一中!宏志班!”
奶奶当时就愣住了,随即“嗷”一嗓子哭了出来,这次是喜悦,是扬眉吐气。爷爷正在院子里缓慢地劈着柴,听到消息,斧头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粘了一半的鞋底,她看着激动的林老师,看着又哭又笑的奶奶,看着蹲在地上无声流泪的爷爷,又看向闻声从屋里走出来、表情还有些茫然的小嘉。她张了张嘴,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顺着她过早爬上皱纹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流淌。
她快步走到小嘉面前,把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又擦,才敢抬起手,轻轻拂去儿子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哽咽着,反复只说出一句话:“好……好……我儿子……争气……”
小嘉看着母亲那双因长期接触胶水而红肿溃烂的手,看着那止不住的泪水,他心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酸楚和解脱。他终于,没有辜负那盏彻夜不熄的煤油灯,没有辜负那些浸透着汗水和泪水的毛线与鞋底。
他走过了那根独木桥。桥的这边,是绝望和负重;桥的那边,是未知,却也是他凭借自己的力量,为这个家撬开的第一道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