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带来的星火,并未能立刻驱散这个家庭的严寒,却真切地照亮了脚下泥泞的路。母亲的双手从毛线活转向了更粗糙的皮鞋料,剪线头、粘鞋底,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胶渍,工钱依旧微薄,但胜在稳定,像一条细弱的溪流,勉强维系着这个家不至于彻底干涸。
小嘉更加拼命了。他知道,林老师为他争取来的补助和机会,是这座独木桥上唯一的扶手,他不能松手。他的成绩始终排在年级最前面,那是一种混合着天赋、绝望和狠劲的产物。他不再仅仅是“读书”,而是在“啃书”,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要把每一个字、每一个公式都嚼碎了,咽下去,化成筋骨血肉。
初中毕业,像一道天堑,横亘在大多数农村孩子面前。是继续读高中,搏一个渺茫的大学梦?还是就此辍学,回家务农或外出打工,立刻为家庭减轻负担?这道选择题,对于小嘉的家,几乎不需要犹豫。
晚饭时,奶奶看着小嘉那张几乎贴在碗里的、瘦削的脸,小心翼翼地说:“嘉嘉初中快念完了,认得字够用了。村支书上次说,镇上纺织厂招学徒,管吃住,一个月还有几十块……”
话没说完,就被爷爷一声沉闷的咳嗽打断了。爷爷的腰伤留下了后遗症,不能再干重活,但威严还在。他没看奶奶,也没看小嘉,浑浊的眼睛盯着桌上那盘寡淡的青菜,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考。考上哪,念到哪。”
母亲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没说话,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这意味着,她需要剪更多鞋底,熬更深的夜。
小嘉没说话,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知道,高中不在义务教育范畴,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每一笔都是这个家庭无法承受的重负。爷爷的坚持,是用他和母亲的血肉在硬撑。
中考前三个月,林老师找到小嘉,告诉他一个消息:县一中有“宏志班”,专门招收成绩优异、家庭贫困的学生,一旦考上,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贴。这是唯一的机会,一座更窄、却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独木桥。
那三个月,小嘉几乎不眠不休。学校熄灯后,他就在宿舍走廊那盏彻夜不熄的长明灯下看书;天不亮就起床,在操场上一边跑步驱散睡意,一边背诵政治课文。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因为燃烧着过于强烈的渴望,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