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那幕僚才复又出来,态度恭敬了许多,躬身请左相入府一叙。阮修面无表情,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踏入那朱漆大门。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左相便从府内走了出来。去时带着兴师问罪的沉凝气势,回来时,脸上却只剩下一种极其复杂、近乎沉重的凝重,眉宇紧锁,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他未再发一言,径直上轿回府,随后便称病不出,再不见客。
“人死了,才想起来有这么个女儿吗?” 镇南王府内,易晚听闻此事前后经过,只觉得心头发冷,对左相府这般作态只觉一言难尽。江颖生前在府中处境艰难时不见母家如此强硬回护,如今人死灯灭,这番激烈反应,倒更像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或是……其中牵扯了更深层的利害关系。
“悬梁自尽?怎么会?” 易晚眉头紧蹙,心底涌起强烈的荒谬感。江颖是重生之人,知晓前世种种,心性坚韧远超常人,更有未竟的执念与仇恨,怎会因一次小产就轻易放弃生命,选择自尽这条绝路?这不合常理。左相府后续那看似激烈、实则透着蹊跷的反应,更让她心中不安的涟漪层层扩散。思忖再三,她决定亲自前往四皇子府吊唁,一为全了过往那点情分,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这潭浑水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易轩不放心妹妹独自前往龙潭虎穴,便放下手中事务,陪同一起。兄妹二人乘坐的马车碾过积着薄雪的青石路,轱辘声在寂静的坊间显得格外清晰。
江颖的灵堂最终还是安置在了四皇子府的一处偏院,白幡在寒风中瑟瑟飘动,显得格外凄凉。出来主持事务的,依然是之前那位面色精明、眼神闪烁的幕僚。
易晚依礼上香后,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幕僚,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这位大人,江侧妃未出阁前,与我曾是闺中密友,虽后来因些误会生了间隙,但终究相识一场。如今她骤然离世,我心甚悲。不知可否请她贴身的丫鬟出来一见?我想问问……江侧妃可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或是有何遗言转达,或许……我能代为周全一二,也算全了昔日情分。”
那幕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推诿道:“郡主有心了。只是那丫头自打主子去了,便伤心过度,神思恍惚,怕是冲撞了郡主。”
易晚轻轻叹了口气,眸光黯淡,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人死为大,过往种种都已烟消云散。我不过是想知道她最后的日子……是否安好,可有受什么委屈。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她姿态放得低,理由又合情合理,那幕僚迟疑片刻,终究不敢过分得罪这位圣眷正隆的郡主,只得躬身道:“既如此,郡主稍候。”
不多时,一个穿着素白孝服、眼睛肿得像桃核般的丫鬟被领了出来。她见到易晚,原本麻木的脸上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情绪,眼泪瞬间涌出,如同断线的珠子。她踉跄着上前,不顾地上冰冷,“噗通”一声跪倒在易晚面前,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哽咽破碎:“奴婢……奴婢给晚郡主请安!求郡主……求郡主大发慈悲,帮我家小姐,完成她……她最后的念想吧!” 说罢,她将一直紧紧抱在怀中的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高高举过头顶,递向易晚。
惊蛰见易晚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小心地接过那颇有分量的篮子。在交接的瞬间,那丫鬟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用力地在惊蛰的手腕内侧按了一下,随即迅速松开。她抬起泪眼,深深地望了易晚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哀求,有决绝,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然后,她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不等易晚问询,起身,头也不回地、脚步虚浮地走进了灵堂后的阴影里。
易晚看着她消失在帘幔后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一股戚然之感涌上。那丫鬟眼中的死志如此明显,恐怕……江颖之死,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此刻,在四皇子府的地盘上,她不能,也不敢流露出任何异样。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沉闷。直到踏入晚昭院温暖的内室,惊蛰才屏退左右,将一直死死捏在手里、几乎被汗水浸湿的一样东西递给易晚——那是一张被紧紧揉攥过的白色丝帕。
“郡主,”惊蛰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那丫鬟递篮子给奴婢时,悄悄塞到奴婢手里的。她……她捏得极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易晚心头一跳,接过那方丝帕。帕子入手微潮,带着惊蛰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帕子展开。
只见素白的绢帕上,用已然干涸发暗的鲜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那字迹潦草而扭曲,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愤恨与紧迫的状况下,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控诉与线索……
惊蛰轻手轻脚掀开篮子上的白布,一只白色的猫儿奄奄一息的躺在篮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