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倾翻的墨砚,缓缓浸染天际。大长公主府内,几盏绢灯在廊下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就在这片沉寂中,一个消息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涟漪——昏迷数日的纪云霓长公主,竟悠悠转醒。
太子萧景琰恰在府中偏厅,正凝神听着太医令的回禀。他身着杏黄色常服,肩披玄狐毛领墨色斗篷,烛光映照下,面容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闻讯,他霍然起身,斗篷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眸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当真?”不待太医令回答,他已大步流星走向内室,腰间玉珏碰撞发出清脆急响。
内室药气氤氲。拔步床上,大长公主纪云霓静静地靠着软枕,那张曾风华绝代的面容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干裂,唯有那双深邃的凤眸已然睁开,虽黯淡无光,却异常清明。她见到太子,眼珠微微转动,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驸马爷跪在床榻边,紧紧握着公主冰凉的手,这位昔日英武的将军此刻虎目通红,肩膀微微颤抖,激动得语不成声。
大长公主的目光缓缓扫过床前众人,最终定格在太子身上,那眼神浑浊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积蓄了许久力气,气息微弱如游丝,对驸马断断续续道:“你……先出去……我与太子……有话说。”
驸马身躯一震,深深看了妻子一眼,那目光中饱含着数十年相濡以沫的痛楚与了然。他重重点头,哽声道:“臣……明白。”他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公主的手放回锦被中,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起身对太子郑重一揖,步履蹒跚地退了出去,将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轻轻掩上,如同隔绝了两个世界。
室内只剩下姑侄二人,烛火噼啪,映着太子凝重如山的面容和长公主气若游丝的喘息。密谈持续了一个时辰。当太子再次推开那扇门走出来时,他惯常的温润如玉已被一种近乎石化的冷硬取代,眉宇间仿佛压着千钧巨石,紧抿的唇线透出凛冽的寒意。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门外焦急等待、欲言又止的驸马,只略一颔首,便带着随从风一般卷出公主府,玄色斗篷在暮色中翻飞,背影决绝。
宫门即将下钥,太子一路快马加鞭,直驱皇宫。他步履生风,径直走向养心殿,脑海中翻腾着方才听闻的惊天秘辛,胸口如同揣着一块灼热的烙铁。然而,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却躬身拦在了殿前,面带难色,低声道:“殿下,陛下今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实在疲累,此刻已在淑妃娘娘宫中安寝了。特意吩咐,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万勿打扰。”
太子脚步猛地刹住,望着养心殿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缝中透出的微弱光亮,指节捏得发白。那关乎国本社稷的秘密在喉间翻滚,却不得不强行咽下。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踏着清冷的月色,沉默地返回东宫。
穿过层层宫苑回廊,夜风拂过,带着梅枝上的碎雪。就在他即将步入寝殿区域的月洞门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旁侧廊柱的阴影中悄然步出,拦在了他的面前。
是顾倾颜。
她未施粉黛,穿着一身过于素净的月白绫缎裙衫,外罩同色暗纹比甲,发髻松松挽着,只斜插一支简单的青玉簪子,浑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在清冷月辉下,她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宛如一株被风雨摧折的白玉兰。她垂着头,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未语泪先流,晶莹的泪珠顺着光洁的面颊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殿下……”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委屈,“妾身……妾身原本只盼着,将来能嫁与一个知冷知热的寻常男子,即便布衣蔬食,只要心意相通,举案齐眉,便是妾身毕生所愿。却不想……却遭奸人如此算计,落入这般不堪的境地……”她抬起泪眼,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迷,“如今殿下厌弃妾身,将妾身弃于这深宫后院,不闻不问,任人作践……难道……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妾身在这里自生自灭,零落成泥吗?”她微微侧首,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自妾身入宫,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见妾身不得殿下青眼,便克扣用度,冷嘲热讽,百般折辱……殿下,您就真的……如此狠心,连一丝怜惜也不愿施舍吗?”
太子看着她哭泣的模样,听着她声泪俱下的控诉,想起她或许也只是这盘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心头终究被勾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那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然而,脑海中更强烈的,是大长公主那虚弱却字字千钧的嘱托,是那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他按捺住纷乱的心绪,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难以逾越的疏离:“孤知道了。夜色已深,你先回去。此事……容孤思量。”
顾倾颜见太子态度不似往日那般冰冷决绝,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竟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太子的腰身,将满是泪痕的脸颊深深埋入他胸前织金的蟒纹之中,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衣料。
太子身体骤然僵硬,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他极为不适,更觉此刻时机荒谬。他几乎是立刻抬手,用力却又不失分寸地掰开她紧扣的手指,将她从自己身前稍稍推离,同时对身后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大太监沉声道:“送顾良娣回去,好生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