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良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碰触。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最终的了然,有彻底的放弃,或许,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早点休息。”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炕边,和衣躺下,面朝墙壁,恢复了那个拒绝一切的姿态。
艾玛独自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盆逐渐变凉的水,看着炕上那个决绝的背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他就这样,用一种极致的平静和疏离,为他们的关系画上了一个无声的句号。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离别场景,却比任何一种都更让她痛彻心扉。她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放手了。而她,连一句“对不起”或“谢谢”,都失去了说出口的资格。
这一夜,注定无眠。
自那个夜晚之后,顾良和艾玛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更加冰冷的平衡。顾良不再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维持着表面的日常。
他依旧会早起做好早饭,但不再等艾玛,自己吃完便默默出门。他会把艾玛那份温在锅里,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吃饱。晚上,他依旧睡在炕上,但两人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艾玛知道,这是顾良用他的方式,为她腾出空间和时间。他用这种极致的“不打扰”,来履行他口中“另一种照顾”。
高考报名的消息正式传到村里时,艾玛去公社填了表。回来时,她看到顾良正在院子里劈柴,挥汗如雨,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耗尽。看到她手里的表格,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
备考的日子是枯燥而紧张的。艾玛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了进去。白天尽量完成队里分配的轻省活计,晚上则彻夜点灯苦读。那些曾经是她精神寄托的书籍,此刻变成了沉重的、通往未知未来的阶梯。
顾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开始更晚回家,有时是去帮邻里干活,有时就只是在田埂上坐到深夜。他将家里唯一的书桌完全让给了艾玛,自己则搬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就着月光看他那本早已翻烂的《农村电工基础》——尽管他可能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不再询问她复习的进度,也不再对她熬夜表示任何关切。但他会在每天清晨,默默在她用来提神的搪瓷缸旁,放上一个煮熟的鸡蛋。会在她偶尔趴在桌上睡着时,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一件外衣,然后迅速离开,仿佛从未靠近。
这些无声的、细微的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艾玛心如刀割。她宁愿他骂她、怨她,也好过这样近乎自虐的成全。他的好,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压得她喘不过气,也让她更加看清了自己过往的自私。
有时,艾玛从书海中抬起头,看着窗外顾良在月光下孤寂的背影,会恍惚地想:如果当初,她能早一点放下那些清高的偏见,能早一点看清这份沉默的深情,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世上没有如果。时间的洪流推着她只能向前。她只能更加拼命地学习,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他的放手,对得起这被自己亲手毁掉的一切。
村里其他准备高考的知青们,聚在一起讨论题目,互相打气,气氛热烈。只有艾玛,像个孤独的异类,将自己封闭在小屋和书本里。她的备考,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顾良的平静和艾玛的沉默,构成了一幅极其怪异的画面。他们像两个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被一个即将到来的离别捆绑在一起,各自舔舐着看不见的伤口,等待着那最终审判日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