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混着冰冷,逐渐连跪倒的姿势都无法维持,商景昭陷在积雪中,恍惚地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
她说得没错。
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还能够抱起她了。
每一天醒来,他都能感到身体的衰败,要不了多久,他就再也藏不住了。
但至少不要是今天。
至少,在他和她一起度过的……或许是唯一的一个除夕,就不要让她哭了。
漆黑的天,忽然盛开璀璨的星火。
烟花……
商景昭动了动身体。
重新站起,缓了缓,他推开房门,在她回头之前,拂灭了烛火,免得她看到他刚刚发作留下的青紫痕迹。
林烟诧异地站在房中,而小窗已被推开,五彩斑斓的烟花次第升空,商景昭坐在窗边,面容时明时暗,“一室灯灭,满天星明。”
“还是你聪明,这样的确看得更清楚了,”林烟立刻脱鞋坐到他身边,却感到一种惊人的寒气,她伸手摸索了一下商景昭的外袍,“你摔雪里了?”
商景昭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意外。”
“早知道今天出门再带一套衣服备用就好了,”林烟嘟嘟囔囔地下榻,抱了被子过来,又将炭盆挪近,“难道和我在一起,真的也会被传染成笨蛋吗?”
“合理的推测。”
“没有衣服了,那就裹着被子一起看烟花吧!如果冷了,或者困了,就把窗户一关,睡在这里也是一样的。”林烟轻车熟路地脱了商景昭的外袍,然后脱了自己的外袍,展开厚厚的棉被,将两人裹好,顺便伸手抱住他,“你身上也好冷。”
“……”
林烟倚着他,窗外的烟花已至阑珊,万盏浮灯恰在此时飘摇地起飞。
打了个哈欠,林烟说:“还是你给我过生日那天的烟花更好看。”
“困了?”
林烟点点头,揉揉自己的头发,困惑地说:“总觉得……忘了什么……”
怔怔望着窗外慢悠悠的浮灯,形状千奇百怪,不知道兀里齐有没有找到玲乐的那一盏。
兀里齐!
“想起来了!”林烟附在商景昭耳边,“我想说兀里齐!”
商景昭的声音很冷淡,“又是他?”
“因为你最近,好像经常吃醋。”
“林烟,”商景昭寒气森森地威胁她,“注意你的措辞。”
“是合乎情理的怀疑!”林烟将整张脸埋在商景昭的肩头,“我承认,我一开始很讨厌这个柔然的少狼主,但认识了三年,我却越来越信任他,喜欢他。”
商景昭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漠然把林烟推开。
林烟料到了,立刻将他抱得更紧,无论如何都不撒手,“但这种喜欢,和喜欢你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兀里齐对玲乐动心,我会发自内心地高兴,但如果你对别的女孩动心,我会发自内心地痛哭。”
商景昭哼了一声。
“我喜欢兀里齐,但就算不是姐弟,我也不想嫁给他,不想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想——”林烟咽了咽口水,“不想和他亲吻,不想和他生孩子!”
掷地有声。
商景昭看着她,浮灯的暖光微弱照亮她的面容,醉醺醺,亮晶晶,他沉着声音问:“还有呢?”
“上面说的那些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她探身至他的颈项,声音落在他的耳边,温热的吻也落在他的耳边,“商景昭,你的怀疑,好没道理。”
她的亲吻印上他的眼睛。
商景昭闭眸。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旧梦。
除夕新岁之交,他总是会梦见母妃,但其实他已记不清母妃的面容了,椿萱殿上的画像被白布罩着,昭示着许家罪不容诛的恶行。
淑妃许氏的美人图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因为画上的她一袭红衣,执辔纵马,这不是一个宫妃应有的姿态,但据说当年,皇帝就喜欢她这样张扬热烈的绝色。
梦里,下着大雨,母妃站在凤阙阶下,红衣被淋得湿透,天地都失去了颜色。
他也站在雨中,没能上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妃的面容模糊不清,不断有雨水从脸上滑落。
这一次,依然是大雨。
红衣的女子还是站在凤阙阶下,望着雨中的坤元殿,背影疏阔,仿佛刚刚纵马归来,她抬手拂去了衣襟上的雨,一个回眸,就看见了他。
那一刻,商景昭看清她的面容。
她的五官样貌远没有母妃动魄倾城,但为什么,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腰间的白兔玉环叮咚碰撞了一下。
她牵住他的手,眼睛笑着,像是问他为什么还不跟上。
天地灰白,大雨倾盆,独有她的红衣鲜艳如初。
她握紧他,在雨中奔跑起来,指着凤阙阶上的坤元殿。
“雨下大了,”她说,“来我这里躲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