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里齐……”林烟醉眼迷蒙地伸手,一左一右,搭在兀里齐的双肩上,“我要向你坦白一个秘密,可是我怕你会恨我……”
商景昭的眼睛冷得要结冰,兀里齐哈哈大笑,扶着林烟的肩,“说吧!阿姐!我不会恨你的!”
“其实……”林烟圈起手,附在兀里齐的耳边,“我不是你阿姐……”
兀里齐笑着点头,“是,那你是谁呢?”
“我是人间的一个孤魂野鬼,飘飘荡荡,附到了你阿姐的身上,”林烟的表情很难过,“这么多年,也许你的关心照顾,都给错了人,那些都不是属于我的……”
兀里齐侧头问商景昭:“除夕讲鬼故事,这也是景国的传统吗?”
商景昭寒气森森地看着眼前亲密的两人,忍了又忍。
“我真的……羡慕林嫣啊……她的夫君,弟弟,都是这么厉害、这么好的人,可我只是一个笨蛋,却能霸占着她的一切……”
林烟要哭了,“兀里齐,如果我真的是你姐姐,该多好啊……你总是这样维护着我,无条件地陪着我,支持着我,可是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愧疚……”
“阿姐,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兀里齐仰头又饮了一盏酒,懒散地撑着小桌,“其实我最初来中原找你,希望你回柔然,并不是因为多么喜欢你,只是因为我太寂寞了。”
林烟茫然地看他。
“我不在乎你是好是坏,只是盲目地想找一个寄托,结果,朝夕相处下来,我发现你是真的关心我,外面下雪的时候,你会给我一杯温热的牛奶,我每次从战场回来,你也开始紧张我有没有受伤。”
兀里齐环住林烟的肩,笑意张扬,“孤魂野鬼又有什么关系,我想要的阿姐,从来都是眼前的这一个阿姐,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林烟哽咽了,“真的吗,你真的喜欢这一个我吗?”
兀里齐看向商景昭,“我可以亲亲她的额头吗?”
商景昭的语气杀意凛然,“你觉得呢?”
“看来某个人失算了,”兀里齐笑得幸灾乐祸,“故意给阿姐灌酒,可惜,这次,她喝醉之后的种种可爱柔情,却不是给你的。”
“呜……你们成婚的地方那么远,我很想去,可是商景昭那个暴君不让……你们如果有空的话,要经常写信给我,最好直接来看看我……”
兀里齐笑意更浓,“她说你是暴君。”
一阵天旋地转,林烟被一个格外愤怒的力道拽倒,脑袋摔在了谁的腿上,瞬间变成一片空白,“我说到哪儿了?”
商景昭冷冷看向兀里齐,“立刻马上消失。”
兀里齐哼了一声,“给我个理由。”
“听说,今年上官家一个不擅绣工的千金小姐,前几日做了一只造型奇特的浮灯,狼不狼狗不狗,打算在除夕之夜放飞。”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兀里齐站起身,几个纵越就翻上了屋顶,蹲踞着,的确是一个似狼似狗的造型。
林烟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强横地按住,她抬头,正对上一张肃杀又漂亮的脸。
“说起来,除夕之夜,人们一般都会干什么呢?”林烟思考着,“你们这边,大家一起包饺子吗?”
她好像从大学开始,就再也没在除夕回过家了。
因为她的存在,如此多余。
之前是怎么过的,不记得,之后是怎么过的,也不记得。
似乎……是开着电视,看一看联欢晚会,直到在沙发上睡着为止,她平常不会开着电视就睡觉,这一夜除外,因为她需要一些声音。
企图用热闹冲淡满室的孤清。
商景昭抿着唇,“孤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疑惑地看他,“那你往年除夕夜,都在做什么啊?”
“在藏书阁抄书。”
“你好厉害啊!这么喜欢学习!”
商景昭不说话,俯身,将她抱在怀里,往她的院落住处走,她自然地挽住他的颈项,抬手,抚了抚他眉眼间的落雪。
他并不厉害,也不喜欢学习那些晦涩的文章典籍。
只是因为藏书阁足够安静,古旧的卷册堆满了墙面和书架,一进去,就是陈年的墨笔气味,翻开书页,每一张都孱弱易碎。
就算真的碎了又如何,反正这些束之高阁的东西,从来都无人问津。
他每次来,都会走到摆满帝王起居注的那一排书架前,随意拿出一本,随意翻到某年某月,然后对着临窗的月光雪色,开始一字一字地抄写。
山河起落,百载千年,英明的帝王、愚蠢的帝王、长寿的帝王、短命的帝王,史官在书中曲笔品评,指点他们的优劣功过,只不过他来时,书中的人,写书的人,都已是泉下黄土。
要不了多久,他也会有这样一本。
想来,他的一生,乏味无趣,应是寥寥几笔。
“等明天,我们偷偷出宫的消息传出去,礼部一定又要上奏疏了!”她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笑语盈盈的,“商景昭,你会不会成为景国挨骂最多、却最不悔改的皇帝?”
商景昭的眼睛弯了弯,他淡淡“嗯”了一声,“托你的福。”
她想坐直身体,“你刚刚眼睛里,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笑?!”
商景昭踉跄了一下,他将她放在房间门口,推进去,“没有。”
她偷看了他一眼,大着胆子挑衅他:“你是抱不动了吗?”
他抱臂,冷冷看她。
“我先进去收拾房间了!”
房门被轻轻掩上。
商景昭立刻跪倒在阶下的雪地中。
弓着身体,一手死死按住心口,一手攥紧了地上的冰雪,直到临街响起自远而近的鞭炮声,他才敢放任自己剧烈的喘息。
“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