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洒在云州城头。
高舒沅提着食盒走上城墙,见扈啸如独自立在雉堞前,玄甲映着清冷月光。北地的夜风卷起他披风一角,露出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玄铁扳指。
"将士们都用过晚膳了,"她将食盒放在箭垛上,"王爷也该顾惜自己。"
他转身,眼底有血丝,却在看到她时化作温柔:"怎么上来了?夜里风大。"
她打开食盒,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记得王爷说过,当年在军中时,最念这一口。"
他接过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月光下,她腕间那道浅疤若隐若现。这些日子同吃同住,他们比在京城时更加亲密,夜里他总是固执地要抱着她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
"今日收到战报,"他忽然道,"阿史那在阵前喊话,说要见你。"
汤饼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见我?"
"他说..."扈啸如的声音沉了沉,"故人重逢,当把酒言欢。"
她蹙眉。五年前那场大战,她与阿史那从未谋面,何来故人之说?
是夜,高舒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是江南的梅雨时节,她撑着油纸伞走过青石板路,身后有人用生硬的汉语唤她:"沅姑娘。"
转身时,只见一个北狄装束的少年立在雨中,眉眼深邃,腰间佩着狼首弯刀。
醒来时天还未亮,扈啸如不在身边。她披衣起身,见书房亮着灯。
推门进去,他正在看一幅画像。画中是个北狄贵族装扮的年轻人,竟与梦中少年有七分相似。
"这是阿史那年轻时的画像。"他注意到她的惊讶,"你见过?"
她将梦境说了,扈啸如眸光渐深:"十年前,阿史那曾作为使臣来访,在江南滞留数月。"
一个模糊的记忆浮上心头——那年她随苏静先生在江南游历,确实救过一个受伤的异族少年。
"所以他说故人重逢..."她喃喃道。
扈啸如突然将她拉入怀中,力道大得惊人:"明日开战,你留在府中。"
她在他怀里抬头:"王爷在担心什么?"
"担心他看你的眼神。"他的吻落在她眉心,"就像当年本王一样,一见误终身。"
十月的北境,寒风已如刀割。
云州城头,玄色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蟒仿佛随时要腾空而去。高舒沅立在扈啸如身侧,一身胭脂色骑装外罩着银狐裘,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在肃杀军阵中格外醒目。
今日是两军约战之期。
北狄军阵缓缓分开,阿史那骑着雪白战马缓缓而出。他今日未着战甲,反而穿着一身北狄贵族的盛装,金冠上的狼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沅姑娘。"他的声音穿透风声,带着异族特有的腔调,"一别十年,可还认得故人?"
高舒沅尚未答话,扈啸如已向前半步,玄甲不经意间将她完全护在身后。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阿史那眯起眼睛,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北狄王认错人了。"高舒沅声音清越,在旷野中传得很远。
阿史那大笑,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香囊。那香囊的绣工精致,上面绣着玉兰花纹,虽然颜色已经泛黄,但仍能看出当年的雅致。
"灵隐寺外的狼毒,姑娘可还记得?"他晃了摇香囊,里面的药丸发出细碎的声响,"这香囊里的解毒丸,可是救了在下一命。"
高舒沅心头微震。那确实是她年少时随身佩戴的香囊,里面常备各种应急药丸。当年随苏静先生在江南游历,确实在灵隐寺外救过一个中了狼毒的异族少年。只是她从未想过,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竟是今日的北狄王。
扈啸如的声音冷冽如冰:"北狄王怕是不知道,你口中的沅姑娘,如今是本王的王妃。"
"王妃?"阿史那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摄政王好福气。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高舒沅,"若是本王用这万里草原做聘,十万铁骑为礼,不知能否换得姑娘回心转意?"
这话已是公然挑衅。两军将士顿时剑拔弩张,战马不安地踏动着蹄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高舒沅轻轻按住扈啸如紧绷的手臂,向前一步与丈夫并肩而立。这个细微的举动让阿史那的眼神骤然阴沉。
"北狄王说笑了。"她的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本宫与王爷结发七载,情深意重,岂是外物可移?倒是记得当年赠药时曾劝过阁下,狼毒可解,贪念难医。"
阿史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好一个情深意重!"他突然纵声长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既如此,三日后白狼谷决一死战!届时,本王定要亲自问问沅姑娘,这些年可曾后悔当年的选择!"
说罢,他猛地调转马头,金冠上的狼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光芒。北狄军如潮水般退去,卷起漫天烟尘。
回到指挥车上,扈啸如始终沉默。玄甲下的肌肉紧绷,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直到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才突然将她拉入怀中。
"王爷?"她轻声唤他。
他却不语,只是将脸埋在她颈间,呼吸灼热。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方才那一刻,本王真想将他千刀万剐。"
她抬手轻抚他紧绷的脊背,感受着这个男人罕见的失控。原来冷静自持的摄政王,也会有这般近乎幼稚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