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与她平视:"一个与长公主素未谋面的小公主,是如何将这门绝技练到如此境界?除非——"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并非表面那般与世无争。"
高舒沅抬眸,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王爷既知昭懿长公主,可知她有位嫡传弟子,姓苏名静,在长公主逝世后便离宫隐居?"
扈啸如眸光微动。他确实查到过这位神秘的女官,但所有记录都在城破那日毁于大火。
"苏大家...是妾身的启蒙先生。"她语气平静,"那些年称病静养,实则是随先生习艺。这枚发簪,便是出师时先生所赠。"
空气骤然凝固。油灯噼啪作响,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为何救本王?"他逼近一步,"让刺客得手,岂不正合你意?"
"王爷若死,江南新政必废,北境异族趁机南下,天下必将再起烽烟。"她语气平静却坚定,"妾身亲眼见过战火下的生灵涂炭,不愿再见。"
"好一个心怀天下。"他笑道,"那这支发簪又作何解释?日常佩戴此等凶器,王妃作何打算?"
"自保而已。"她垂眸,"亡国之人如无根浮萍,总要留些后手。更何况..."她抬眼直视他,"王爷当初娶我,不也是另有所图?"
他忽然俯身,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颌:"高舒沅,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她在他禁锢中微微颤抖,却不肯移开视线:"王爷不妨亲自来查。"
高舒沅被软禁在澄心园,不得踏出半步。
所有侍女都被更换,往来物品需经严密检查。那支素银簪被扈啸如收走,连腕间的镯子也被卸下查验。
她安静地待在房中,每日读书作画,仿佛外界风波与她无关。唯有在无人时,才会对着窗外枯坐,想起狩猎场上他策马而来的身影,想起地牢里他冰冷的质问。
这日深夜,窗外忽然传来三声鹧鸪鸣叫——
"惊鸿"的联络信号。她推开窗,见一枚蜡丸落在窗台。
正要伸手去取,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不必看了。"
扈啸如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中拿着同样的蜡丸:"你的旧部慕玹,三日后将在城南土地庙与崔相密会。"
她心头一震。慕玹...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发誓永远守护她的侍卫长。城破那日,他浑身是血地护着她杀出重围,在她最绝望时给她希望。这样的慕玹,怎么会...
"王爷想说什么?"
"本王好奇,"他缓步走近,"在你心里,是旧情重要,还是现在的立场重要。"
他在试探她,用她最信任的人的性命。
她沉默良久,轻声道:"慕玹若真与崔相勾结,便是自寻死路。"
"哦?"
"崔相表面忠于前朝,实则只想利用旧势力牟利。慕玹他..."她闭上眼,"终究是看不开。"
他审视着她,忽然将蜡丸放入她手中:"那就由你亲自了断。"
三日后,城南土地庙。
当慕玹带着精心挑选的死士潜入庙中,等待他的不是崔相的使者,而是铁影卫的刀锋。
"公主?!"他被按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从暗处走出的高舒沅,"您为何..."
"慕将军。"她声音清冷,"你口口声声说要复国,却与崔相那等蛀虫勾结。可知他借复国之名,在江南侵吞了多少民田?逼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慕玹脸色骤变:"臣是为了筹措军饷!复国大业需要银钱..."
"用百姓的血泪换来的银钱?"她打断,声音带着痛惜,"慕玹,你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复国吗?不是为了恢复一个姓氏的江山,而是为了让百姓不再受苦!"
"那您就甘心委身于仇人?"慕玹嘶吼,"您可知先帝是怎么死的?是扈啸如亲自带兵攻破皇城!"
一支弩箭精准地贯穿他的咽喉。
扈啸如收起弩机,从暗处走出。他看向面色苍白的高舒沅:"他说得不错。你父皇,确实是死在本王麾下将士手中。"
她站在原地,秋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良久,轻声道:"我知道。"
他怔住。
"父皇昏聩,宠信奸佞,致使民不聊生。"她抬起盈满泪水的眼眸,"那场仗...是民心所向。我只是...只是偶尔还会梦见他抱着我赏花的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血淋淋的真相。不是不恨,而是明白有些仇恨注定无解。
扈啸如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想起调查中那个昏庸却疼爱女儿的前朝皇帝,忽然明白她承受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带情欲,更像是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彼此依偎。
"回家吧。"他在她耳边低语。
月光洒在归途,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