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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残魂低语,歧路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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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郁如墨,将白日里遍野的焦土与刺鼻血腥,暂且粉饰掩埋了下去。

古木虬枝之上,沈知音敛气独伫,清瘦的身形几乎与这浓密的夜色阴影融为一体。冷冽的山风穿林啸过,翻卷起她的衣袂下摆,偶然间,露出了内里早已被泥水污损、难辨本色的粗布衬底。腰间那柄「清音」剑的古铜搭扣,已被她用一块破旧的布帛死死裹缠,免去这黑夜行进时,磕碰出任何异样的声响。背上那具「和光」古琴的布囊上,犹沾染着杂乱的草汁与残存泥点,可她此时根本顾不上擦拭,更无暇去寻一处安稳的落脚处将息歇息。

自别却云深不知处奔赴云梦,至此,已近半月有余。这半月里她究竟涉过多少涉水、翻过多少穷山,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自姑苏一路向西,沿途的废弃驿站、市井酒肆、路边茶摊,但凡能容人歇脚遮雨的地方,皆留下了她的行迹。

酒肆之中三教九流汇聚,茶摊之上南北散修与商贾云集。这些人嘴里偶尔漏出来的市井闲话、道听途说,便是她在这乱世中仅有的消息来路。她屏息凝神地听,暗中寻访,偶尔只消买上一壶最便宜的碎沫粗茶,便能在角落里冷眼枯坐前半日。如此所得的线索虽不过是零星半点,可一旦拼凑出一两个模糊的方向,她便又会毫不犹豫地多奔波上数里山路。

唯有待到夜阑人静之时,她才开始着手做那些凡夫俗子看不见的隐秘之事。万象界无声铺展开来,林间草木间残存的死者怨念,化作缕缕游丝般浮动于青黑色的夜色之中。她凝神驻足,循着这些游丝的脉络倾听低语。那些死去的孤魂与天地间的残魄,所留下的不过是断壁残垣般的零碎记忆。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虽拼凑不出半幅完整的乱世图景,但在如今这般局势下,终归是聊胜于无。

然而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

岐山温氏的巡逻弟子三五成群,如蝗虫般穿梭于云梦外围的各个城镇。每行至一处驿站,便能瞧见沿途古木上悬挂着新贴的海捕告示。告示上墨迹粗黑凌厉,内容皆是大同小异——重金悬赏捉拿云梦江氏余孽,其中尤以江澄与魏婴二人的大名列在最前,画像虽粗糙,却也依稀足以辨认身形。

可令她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竟也赫然在被悬赏的名单之中。所幸无论是在姑苏蓝氏闭关客居、抑或孤身行走天下时,她向来行事隐秘,极少有人能真正窥得她的正脸。故而这纸通缉对于岐山温氏而言,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水中捞月罢了。凝视着那一行针对自己的行文小字,她的目光在“清衡君”三个字上驻留了许久。指腹无意识地抵住粗糙的树皮,沉沉地无声碾了一下,旋即拉低了斗笠,彻底融入喧嚣的人群之中,转身离去。

可恰恰也是在这短短半月里,她顺手救下的无辜性命,远比她刻意打听到的消息,还要多得多。在她刻意绕开了那些张贴海捕告示的繁华城镇,转而走向更为偏僻的荒山小径。可这飘摇乱世之中,偏远之地却未必安稳。

行至第三日傍晚,她翻过一座无名矮丘,远远望见西北方向的天际隐隐浮动着一层诡异莫测的暗红。那抹血色生硬地横亘在天际线上,恰似一道被火红烙铁生生烫出的焦黑印记。冷风从那个方向倒卷而来,风中非但裹挟着浓重刺鼻的焦糊味,甚至还夹杂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她当即朝那方奔赴,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人间炼狱般的狼藉残垣。一处附属宗门的大门洞开,原本烫金的门楣牌匾已被刀斧劈成两半,斜摔在破碎的石阶之上,字迹早被烟火重重熏黑,辨不清名号。庭院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冰冷的尸首,血肉模糊。而在不远处的断壁阴影下,竟还躺着几名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仙门子弟,更有不少人早已陷入深度昏迷,生死一线。周遭新死不久的亡灵在虚空中凄厉叫嚣、满腹含冤,那滔天的冲怨之气自源头喷涌,正迅速与这残垣断壁融合。不过须臾之间,此地煞气已成倾轧之势,正如毒火般寸寸渗入这方土地,滋生蔓延。

危急关头,沈知音不及多想,当即闪身扑向那些昏迷与重伤的弟子,运指如飞,施展针石药理为他们施救争命。待将众人的心脉强行稳住、暂且护下性命后,她方在满地血泊中跪坐下来,以温厚纯正的灵力沉沉探查,将那些正欲噬骨钻心的残余煞气,从弟子的经脉中一寸寸剥离引渡出来。做完这些,她浑然不顾四周的污血狼藉,当即撤下背上布囊,将「和光」古琴稳稳横于双膝之上,席地盘坐。她素手拨弦,当〈安魂镇煞曲〉的序引自如玉指尖流淌而出的刹那,满院肆虐弥漫的凶戾之气,骤然为之一滞。

她双眸微阖,借着万象界天意,倾听着那些未曾消散的残魂在虚空中凄厉哀嚎、咒骂痛哭,只用琴音一道道耐心抚慰过去。清冷的琴声恰似一汪甘霖清泉,缓缓漫过这片满是焦土的修罗场,将那些死死拧成结的滔天怨气,一丝丝抽茧剥丝般拆开、抚平,直至送入轮回。她抚弦极慢,慢到每一个音节都彻底沉入这片受伤的地脉深处,方才落下下一个徽位。不消片刻,她的额头便已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些充斥在脑海中的厉鬼哭喊,从最初的尖利暴虐逐渐转为低回呜咽,由疯狂挣扎复归平静安宁,最终化作一粒粒极淡的莹白微光,消融在漆黑的夜色之中。直至最后一道残魂消散,她扣弦的指尖无意识地顿了一刹,漫天琴音突兀地停了一拍,继而才缓缓弹奏下去,余音不绝。

待到一曲终了,东方天际已然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她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再度细细搜寻了一遍,竟在柴房死角处又发现了两个活口——一个约莫半大的少年正死死怀抱着个更小的女童,两人皆畏缩在坍塌的柴堆死角后。他们浑身上下虽沾满了炉灰与干涸的血迹,所幸气息尚存。

女童的肩胛处撕裂开了一道极深的创口,阴毒的煞气早已顺着肌理深入骨髓,隐隐开始溃烂发黑。沈知音见状当即半蹲下身,沉心运转〈五行周天术〉,引导着一缕极其纯净澄澈的灵力缓缓灌注进伤口之中,将那顽固的煞气一寸寸强行逼出体外,旋即自随身包袱里取了对症的金疮药细致敷上。那少年自始至终皆狠命瞪大双眼望着她,嘴唇剧烈哆嗦着,却愣是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待做完这一切,她抬眸瞧见庭院内先前救治的几名仙门弟子已陆陆续续自昏迷中悠悠转醒,眼见此处已不再需要她多加插手,她便不再逗留。她长身而起,将「和光」古琴重新用布囊严实裹好,稳稳负于后背之上。然而,就当她步至残破的庄院大门口、正欲离去之时,身后却陡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细,却带着压抑哭腔的呼唤。

“……是神仙下凡吗?还是那位……传闻中的清衡君?”

然她身负要务,断不便在此多做逗留。她甚至未曾回眸看上一眼,身形微晃,便决然没入了重重晓雾之中。破晓的晨雾如潮水般漫涌过来,不过转瞬之间,便将她岑寂的背影彻底吞噬。

这一声“清衡君”,便如同一枚骤然投入死水静湖的飞石,在这些被乱世遗忘、最绝望悲凉的泥泞角落里,悄然荡开层层涟漪。久而久之,在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情形下,这个名号竟化作了永夜黑暗中一抹跳动闪烁的荧光,成了红尘受苦之人,在枕边口耳低声相传的救赎符契。然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抹在黑夜中日益明亮的长明微光,终究还是让嗅觉灵敏的鹰犬爪牙,生生循着血气与遗留的琴音,死死盯上了行迹。

此后数日,岐山温氏搜捕铁骑的行动愈发密集猖獗。她在沿途遭遇盘查的次数,比之前足足多了近乎一倍,且盘问的重点亦悄然生变——已从最初的“可曾见过云梦江氏之人”,彻底变作了“可曾遭遇一名负琴行医的十三岁稚女”。

某日,她刻意乔装改扮成一名佝偻采药的老妪,混入一座边缘小城采买必需之物。孰料城门口新张贴的海捕文书上,“清衡君”三个字已被单独劈出一列,旁侧被人用猩红的朱笔狠命圈起。那排在江澄与魏婴之后的重金赏格,其数目之巨,竟已与那两位江氏正统传人相差无几。她在告示前仅驻足了一瞬,便敛目曲背,悄无声息地混入喧嚣的人流,拐进一条幽深的窄巷,旋即飞身翻墙,绝尘出城。

自那之后,沈知音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她彻底弃绝了宽阔官道,只拣那些荒无人烟的深山穷水与野径老林穿行。为防灵力外泄引来不必要的厉害注意,她甚至将相伴的鬼语和万象界侦测范围死死收拢,不敢有半分逾矩外放。可即便如此步步为营,她心头的焦灼之感却仍旧一日重过一日。整整半月如流水分开,江澄与魏婴的下落,在漫天飞扬的情报里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她曾拼死探查过几处云梦江氏旧日的秘密暗桩,无一例外皆已人去楼空;也曾暗中拜访过数个往日与莲花坞交情匪浅的附属小族,如今却要么紧闭山门装聋作哑,要么战战兢兢一问三不知。那两个风华正茂的江氏少年,就仿佛被这冷酷的修罗乱世生生吞噬了一般,在天地间竟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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