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门槛上的剑。可魏无羡跪伏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偏着头,从她垂在身侧那只手的姿态上看出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只手垂在裙侧,指尖微微蜷曲,指节发白。
温晁站在船头,看着莲花坞上空那张缓缓展开的紫色光网,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螳臂当车。”他的声音被江风送出去,散在浪涛声里,“传令下去,继续猛攻。今日必要拿下莲花坞。”
温氏弟子齐声应喝,数十道剑光同时刺向那张光网。御剑的修士们从四面八方压来,剑光如雨,密密麻麻地撞在紫色的光网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光网剧烈地震颤着,符纹在撞击下明灭不定,却仍旧牢牢地罩在莲花坞上空,将那些攻势尽数挡在外面。
而在莲花坞内,禁制开启的混乱中,一道影子正贴着墙根无声地移动。温逐流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猫一样轻,连一丝声响也没有。禁制阵盘设在正厅后方的偏殿里,八名江氏弟子分坐八方,手掌按在阵盘之上,闭目凝神,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紫色的灵力从他们掌心源源不断地注入阵盘,维持着那张笼罩全坞的光网。阵盘四周有重重符箓护卫,寻常人近不了身。可温逐流已经靠近了。
他的身形在暗处融得极好,温氏弟子的灰褐色制服在夜色中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他停在偏殿的窗下,静静听了几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极细的银针,轻轻拨开了窗闩。窗扇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他侧身闪入,像一缕从门缝里渗进来的烟。
八名弟子毫无察觉。
温逐流的手掌贴上最近那名弟子的后颈。掌心里汇聚着一层极薄极锐的灵力,像一片看不见的刀刃。那名弟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口中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阵盘一角的灵力骤然断开,光网剧烈地晃了一下。
其余七人惊觉睁眼。离得最近的那个猛地站起来,张口欲呼,温逐流的手掌已经拍上了他的丹田。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丹田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时已经没了气息。丹田已碎,灵力尽散。
剩下六人同时拔剑。剑光刚起,温逐流已经欺身而入。他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在六道剑光之间穿行如同鬼魅。左手拂过一人剑身,右手同时拍在另一人的丹田之上。第二声闷响。第二个人倒下。第三人的剑锋堪堪刺到温逐流面前半寸,温逐流偏头避开,掌缘顺着剑身滑下,击在那人丹田之上。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插进地砖里。第四人从侧面攻来,温逐流侧身一让,反手一掌拍在他的后心,掌力透体而入,直碎丹田。那人向前扑倒,再也没有起来。
五息之内,八人尽数倒地。
紫色的灵力彻底断流。
那张笼罩全坞的光网像是被抽去了根基,从中心开始碎裂。银色的符纹一片一片地暗淡下去,紫色的光芒一层一层地褪去,像一张被烧穿的蛛网。银色的碎片在空中无声地化去,露出底下黑沉沉的夜空。莲花坞的禁制,从里到外,破了。
温晁看着那张光网在眼前崩碎,嘴角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他抬起手,手指往前一压。
“放箭。”
漫天的箭雨遮住了月亮。
虞紫鸢站在大厅门口,第一波箭雨射来时,紫电在她头顶炸开,将那些箭矢尽数挡下。她的身影在电光中明灭不定,脚下的地砖被溅落的箭矢钉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裂痕。
“区区温狗,胆敢猖狂!”
她的声音撕裂了满院的喊杀声。紫电如龙,在夜空中翻卷腾挪,每一击都有温氏弟子惨叫着倒下。江澄和魏无羡跟在她身后,一个提剑,一个忍着背上的伤以残余的灵力御敌。江家弟子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与翻墙而入的温氏修士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溅莲塘,原本静谧的莲花坞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修罗场。
江澄的剑法在同辈中向来不差,常年的夜猎磨出了他快而狠的路子,只是少了魏无羡那种出其不意的灵气。他左劈右砍,将靠近的温氏弟子逼退数步,剑锋从一个修士的肩头划过,带出一蓬血雾。一个不留神,他的身侧露出了空档,温逐流的掌风无声无息地从暗处拍来,直取他的丹田。
“江澄!”魏无羡看得真切,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猛地扑过去,肩膀撞开江澄,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左肩上。一股巨力撞进他的肩胛骨,像一柄重锤砸在了骨头缝里,他的整条左臂瞬间麻了,身体被掌力推得往后连退数步,脚底在地上擦出两道深痕,堪堪稳住。剧痛从肩膀炸开,沿着手臂一路烧到指尖,好在那一掌偏了半寸,没有直击丹田。
“魏婴,闪开!”
虞紫鸢的喊声从身后传来。魏无羡侧身往旁一让,一道紫光从他方才站着的地方掠过,直直劈向温逐流。虞紫鸢已经赶到,紫电在她手中舞成一片紫色的风暴,将温逐流逼退了两步。她的攻势凌厉至极,每一鞭都带着破开一切的决心。可温逐流的掌法实在太快,快得像是根本没有起手和收手。他侧身闪过一鞭,左手化掌为爪,直扣虞紫鸢的咽喉。
虞紫鸢偏头避开,却被掌风擦过肩头,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旁边踉跄。温逐流步步紧逼,掌风如影随形,每一招都直取要害。虞紫鸢连退数步,紫电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却只能勉强挡住温逐流的攻势,找不到半分反攻的空隙。温逐流的掌力太过诡异,每一次碰撞都像有千万根细针顺着紫电钻进她的经脉,震得她虎口发麻。
云袖和霜翎从两侧同时扑出。
云袖的剑直刺温逐流后心,剑势凌厉,逼得温逐流不得不回身应对。他反手一掌拍在云袖的剑身上,掌力沿着剑身震上去,云袖虎口一裂,剑差点脱手,却咬着牙没有退,反而欺身更近,将温逐流缠在了原地。霜翎的鞭从另一侧卷来,精准地缠住了温逐流的手腕。她拼尽全力往后拉扯,温逐流的身形被拽得一顿。
“夫人,走!”霜翎的嘶喊从齿缝里挤出来。
虞紫鸢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看了云袖和霜翎一眼,那一眼极短极快,却像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从胸腔里生生剜了出来。她转身,一把抓起地上的魏无羡,另一只手拉住江澄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两人拽离了战场。
身后,温逐流已经挣开了霜翎的鞭子。云袖的剑再次刺来,被他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肩头。云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掌力推出数步,却硬撑着没有倒下,再次举剑挡在了温逐流面前。霜翎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断鞭,与云袖并肩而立,两人死死堵住了温逐流的去路。
虞紫鸢没有回头。
她带着江澄和魏无羡穿过回廊,绕过烧着的偏厅,朝莲花坞东面的江边跑去。莲花坞三面环水,东面是一道窄窄的江汊,平日里停着几艘小船,是采莲人出入的水路。江汊通着外面的活水,顺流而下,可以直入云梦大泽。
江边已经备好了一艘小船。船不大,只容得下四五个人,船头系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虞紫鸢在船边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看身后的莲花坞。
火光冲天。浓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来,被江风吹得斜斜地飘向水面。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从坞内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像一头被剖开胸膛的巨兽在嘶鸣。那座她住了十几年的正厅,此刻已经被火舌舔去了大半,琉璃瓦在高温中爆裂,碎片从屋顶上纷纷坠落。
她转回头来,看着江澄。
江澄的脸上满是烟灰,衣袍被刀剑划出了几道口子,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虞紫鸢看他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嫌弃,只剩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她摘下右手食指上那枚紫电戒指,银紫色的光在她指间最后跳了一下,像一颗即将沉入水中的星。她拿起江澄的手,将那枚戒指套上了他的食指。
“阿娘!你把紫电给我干什么?”江澄低头看着那枚戒指,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虞紫鸢没有回答。她抬起手,轻轻抚过江澄的脸颊,那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带走。
“给了你,今后就是你的了。”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柔得像另一个人的声音,温柔得让江澄几乎认不出来。她拍了拍他的手,“紫电已经对你认主。快走。”
江澄终于明白了。他猛地抓住虞紫鸢的手腕,手指死死扣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虞紫鸢没有抽回手。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江澄的头顶,从发根到发梢,像他小时候每一次夜猎归来时那样。她的唇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太多江澄此刻读不懂的东西。
“你去眉山找你姐姐。走了,就别回来。”
“阿娘!”
虞紫鸢忽然伸手,将他整个人拉进了怀里。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的后脑,把他按在自己肩头。江澄的脸埋进她的颈窝,闻到了她衣领上残留的紫电气息,混着淡淡的莲香。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那颤动极轻极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风里最后的战栗,从她的肩传到他的肩,从她的指尖渗进他的衣料,烫得他心口发紧。
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江澄的后颈上。只有一滴,极快地渗进了衣领里,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好孩子。”
虞紫鸢的声音贴着他的头顶落下来,只有这两个字。她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做了太久的梦。片刻之后,她松开了手,将他从怀里推出去。她退后一步,右腕一翻,紫电从江澄指间骤然暴起,银紫色的光像两道无形的锁链,将江澄和魏无羡牢牢束缚在船底。江澄的灵力被那股霸道的力量锁在体内,半分也施展不出来。
虞紫鸢双掌贴上船尾,灵力灌入船身。那艘小船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离了岸边,船头拨开水面,无声地滑入了江汊的暗流之中。水流接住了船,将它往大泽的方向带去。
“到了安全的地方,紫电自然会解开。”
虞紫鸢的声音从岸边传来,被江风揉碎了,断断续续地送进他们耳中。她始终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在火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截正在被黑暗吞没的剪影。
“魏婴。”虞紫鸢没有回头,“给我好好护着他。死也要护着他。”
魏无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烫得厉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点了一下头。那个头点得很重,重得像是要把颈椎压断。
江澄被困在紫电的束缚中,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船底。他拼命地想要挣动,那道光却纹丝不动,将他的四肢牢牢锁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翻涌,却被他死死压着,不肯让它落下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一声极低极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气音。
“阿娘——”
小船顺着水流漂远。岸上的声音已经听不太清了。只能隐约看见那道紫衣的身影站在水边,背后是燃烧的莲花坞,面前是无边的黑夜。她忽然抬起头来,对着他们的方向,声音被江风放大了一些,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一字一字地落在水面上。
“我虞紫鸢,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
她顿了一下。火光在她身后翻涌,将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细长而挺拔。
“云梦江氏的尊严——”
她最后的声音被一个浪头拍散了。小船载着两个人,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与江雾之中。
岸边,虞紫鸢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对着江澄时那片刻的柔软,重新变回了一张冷硬的、刀枪不入的面孔。她看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温氏弟子,看着燃烧的楼阁,看着倒下的弟子。她的手垂在身侧,紫电已经不在指间,可她的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旗。
温晁的船靠了岸。他踏着跳板走下来,脚踩在莲花坞的石阶上,刚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那笑却在嘴角凝住了。石阶上、庭院里、回廊下,到处都是温氏弟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身上还插着江家弟子的断剑,有的被紫电烧得焦黑。他粗略扫了一眼,折在这里的人手比他预想的多出许多。
他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嘴角往下压了压,眼底掠过一层薄薄的阴翳。这场仗,比他想的要难打得多。他原以为一个没有江枫眠坐镇的莲花坞不过是一块一踹就碎的薄冰,可这块冰踹下去,他的脚底见了血。
“江家的人呢?”他问,语气沉了几分。
一个弟子跑过来,低头禀报:“大部分都跑了,虞紫鸢还在前厅。”
温晁抬起头,望向那座还在燃烧的正厅。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了跳。
“走。”他抬了抬下巴,“去看看这位虞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