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走张非,不是嫌弃他,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享有想让耳根子清静一会儿。
林鹿来到享有的桌前,拿腔拿调地说:“客官,吃剩下的,需要我帮着打包吗?”
“给我一张油纸,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享有克制有礼,即便对板上钉钉的未婚妻,依旧保持适当的距离。
“有哥,上回那位远客又来买鲜果?”
享有含笑点头,明面是招揽回头客,我怎么觉着他好像专为咱俩订蜜月房才二反投唐。
一个小东西塞到享有手里,林鹿转身去邻桌收拾碗碟。
滑溜溜的玻璃狗,小巧动人,呲牙的嘴巴,支棱的耳朵,大扫把的尾巴,好像一口就能扑上来。
我也属狗的,咱俩狗咬狗吧。
享有“汪”地叫一声,“哪来的?”
“姚姐姐送我的。”
享有捏着狗子玩了一会儿,失神地说道:“小鹿,我有话跟你说。”
一摞餐具交给堂倌,林鹿坐到享有身边,听他把田袁和张非发生口角的经过讲了一遍。
“张非哥和田袁犯相,他俩最好敬而远之,江湖两忘。”
我的两个铁哥们,彼此摩擦不断,我夹在其中难做人。
甲乙,甲丙,是契合金兰,乙丙却是水火不容。
“我不想失去童年的光阴。”享有委婉半天,终于说出真实意图,“我们推迟婚期,等等他们吧。”
张非和享香姑娘的婚期待定,田袁还单飞着,如果将来三个好伙伴能在同日大喜,那才叫功德圆满,佳话传奇。
贤妻有了,再添一二金石之交,则生无遗憾。
林鹿拍拍自己的脸,叫他看,享有一时没弄清楚她啥意思。
“我青春豆蔻,面如芙蕖,老早进入厅堂,灰头土脸地伺候你和你的一家人,折煞人也。”
看周围没人注意,享有偷偷亲了她的发梢,敞明恋爱宣言:“我娶的是心爱的女孩子,而不是八抬大轿地把老妈子迎进家门。”
林鹿歪过头,不看他的眉和眼,嘴角抿得紧紧,神情庄重。
“从现在开始,你要努力学习在家中说话做事占地方,我当不来受气小媳妇儿。”
在桌子下面,享有捏住她的手心,揉啊揉。
不用抢班夺权,爹爹已经让我参与里里外外的家族产业,只要我们一结婚,就得扛下养家糊口的重任。
“谁欺负你,你就从我身上欺负回来。”
享有夹着油纸包正往街上走,一个垂头丧气的男人径直撞上来。
“哎哟——”他踉跄着扶住来人。“看路!”
男人猛一抬头,“啊……没事吧——享有。”
“享老师,收摊了,您改吃中午饭呀。”
享道的衣襟凌乱,脚面沾土,好像刚干过体力活儿。
“有点事耽搁了。”享道问,“你匆匆忙忙地为啥?”
“点餐剩下的,我拿去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吃。”
老板娘悄无声息地出现,挽住享道的胳膊,尖声尖气地说:“哟,瞧我们大先生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刚从温柔乡里来?”
享有明白姚凤芝那点心眼子,说得男孩薄脸皮红了一片。
“先生,我先走了,有空我去学堂找本书看。”
食客稀稀落落地散了,有俩仨也是赶路的外地人,没谁看他们这里。
享道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本想一走了之,可又觉得就这么溜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太尴尬了。
心如死灰地坐上长条板凳,享道刚要倒一杯凉茶,手就被姚凤芝按住。
“饿着肚子吃茶闹胃病,跟我怄气呐?”
不修边幅的享老师眉目清奇俊秀,相对普通人来说,除去迂腐,剩下的书卷气自带狷介。
年纪不小了,有房有地,开着学堂,靠教书为生,把上赶的媒婆一波一波拒之于门外,理由有一:不入翰林院,誓不为人。
官儿迷。这是老百姓对他最精准的评价。
可姚凤芝不这么看,以她女性特有的第六感,享道是纯粹的读书人,有强烈的自尊心,散落民间的知识分子,自娱自乐地做学问没前途。
翰林院是整个国家文化输出输入的职能机构,小到起草皇帝诏书,大到编撰汗青通鉴,做实事,求实效。
享道的读书不是为做官而做官,读书是载体,哪怕待在皇帝身边,做一个微末的文字录入者,也有他伟大的历史责任感。
姚凤芝早年在原籍有过未婚夫,可惜命运不济,还没过门,未婚夫就突发疾病亡故了。
克夫,头上顶着这么个炸雷的标签,长得赛西施又有什么用,媒婆子都不乐意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