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元年,冬。
明宗帝即位,先太子与太子妃骸骨得以重葬皇陵。
重新下葬那日下了大雪,林兆之披着厚重的毛氅坐在廊内看雪。
刘公公举着药,药在寒冬里冒着热气。
“陛下,药要冷了。”刘公公提醒道。
林兆之回头扫了眼药,略有倦怠的抬手揉了揉眉心。
近来事务繁多,新案旧情都扑了上来,忙得他晕头转向。
好容易有个喘气时候又要面对这药。林兆之坐在廊边椅上,叹口气,接过刘公公递来的药。
药味顺着鼻尖一路蔓延进去,林兆之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还给刘公公,问:“近来小殿下的功课如何?”
“小殿下玩心重,功课做的马马虎虎。”刘公公笑着,他托着碗,猫着腰,“不过有柳尚书教习,陛下不必挂心。”
林兆之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廊外的白雪上。
片片雪花晶莹,轻飘飘的落在地面,给大地裹上一层素色。
没由来的,林兆之想起了曾经林府里放在窗前瓶子里的梅花。
他问:“易宫还没入宫吗?”
刘公公迟疑一瞬:“奴才没接到消息。”
林兆之也没多说,只点头,站起身来:“备些提神汤药来,送去勤政殿。”
刘公公一愣,很快又点头称“是”。
近来事务繁杂,林兆之也顾不上许多。祁元辰与张重涛陆续回了疆域,连带着苏木、林见微也各自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都聚在江霖钰那儿帮忙。
江霖钰的提案在明宗帝登基后的新修政策里明确启用,而她一个禁军副都统又张罗着在京都开办了第一家女子学堂。
这地方实在人手紧缺,苏木和林见微都不用人家叫,自发的去了那处当苦力。
林兆之回了勤政殿,看向还有那么多没处理的政务,实在是困劲儿上来了。
他坐在案前,一直手支着头,手边是才呈上来的各地农情。
“陛下。”
有人在屋外喊。
林兆之抬起眼,看向透光的门:“何事?”
“蒋老夫人说想见您。”
林兆之手边动作一顿,深吸口气:“也罢。”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林兆之膝上套着厚实的毛护膝,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坐在轿撵里,他的视线落在车窗处晃动的车帘上。
轿内的小炉烧着炭火,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响声。
他什么都没想,也没什么好想的。
车轮滚滚,在刑部停下。
蒋家罪名已定,没几日便该流放荒地了。天寒地冻,流放的长路漫漫,能活下几人尚未可知。
林兆之走近刑部,走到大牢。
蒋老妇人失了往日的华贵,整个人如山倾倒,背颓着像是再直不起来一样。
林兆之身后的侍卫打着灯笼,阴冷的牢狱里几乎没有天光。
“你见朕是想说什么?”林兆之停在木栅前,透过那些缝隙,看见了她手上还带着佛珠串。
蒋老夫人睁开浑浊的眼,眼皮很沉一样用了好些时间。她看向林兆之,脸上半分后悔都没有:“陛下深谋远虑。”
林兆之没心情理会她这些废话,只问:“没几日便该动身往古塔去了,老夫人只是想同我说这个?”
“你这性子,像你娘。”蒋老妇人坐在草垛上,竟还能笑出声,“你娘哪哪都好,就是性子太刚烈了。”
林兆之听见她提蒋诗语,脸上都有了冷色。
蒋老夫人看到了,却坐在那儿接着说:“当年的事,若不是她性子太过要强,我们总能保她一命。可惜啊,她没死在我送去的毒酒下,倒是死在自己手里的剑下。”
林兆之的手不自觉攥紧,他看着蒋老夫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蒋老夫人笑了:“到底是我的骨肉,我哪里真冷血到一点不痛。只是陛下也该懂我,蒋家的未来不能被这点痛毁了。可惜我人至古稀,竟然落到了这般田地。”
林兆之问:“你就想说这些?”
“你到底是蒋家的孩子,若是想稳坐皇位,怎么不斩草除根?那位若是有意,你又当如何?”语罢,蒋老夫人起身。她的腿脚有些踉跄,可仍旧站稳,她颤颤巍巍的走近林兆之,叮嘱道:“即便腿残也不得不防啊。”
林兆之听这话,心头陡然升起一丝荒谬:“前些日子你们还想拿我邀功,现下又这样叮咛?”
蒋老夫人只用那双眼看着林兆之,混浊的眼球和狼狈的衣衫已经显出了她的结局,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又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若下黄泉,想必她也定不愿意见到他们。
林兆之看着蒋老夫人,虽说两人的确流着同样的血,可林兆之从没觉得自己像他们。他静了片刻,说:“你们被骗了啊。”
蒋老夫人不解,欲问些什么,林兆之不等她问便已经说了:“蒋春语从一开始就没怀孕,她早在以前小产时就落了伤病,这辈子都难有孕了。”
闻言,蒋老夫人面上终于抽动几下,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林兆之看着她的神情,静了片刻继续开口:“若没旁的,便好好休息吧。毕竟,你也没几天能休息的日子了。”
蒋老夫人没回话,她还在方才的消息里。
她从没怀疑过那个消息的真假,蒋春语的脑子他们是知道的,怎么就、怎么就!
药是谁下的?
蒋老夫人抬头想问,却看面前哪儿还有人,林兆之已经走了。
外头还在飘雪,林兆之走在路上,一步一个脚印。他看着茫茫大地,眯起眼:“快至春节了。”
侍卫跟在他身后,也仰起头看着天上落雪:“是啊,今年宫宴陛下准备怎么办?”
“一切从简吧。”林兆之走在这冰天雪地里,衣服拢着他半点觉不到冷。
侍卫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陛下已拢了拢衣襟,提脚往前走了。
他住了嘴,跟着林兆之的脚印往外头走去。
日光照在人身上,新雪不断覆盖旧雪,马车上暖融融,林兆之站在车前看着这辆华贵马车。他在车前伫立片刻,忽然开口:“先不会宫了,我一人去外头走走。”
临近新春,江南地区近来是前所未有的冷。
蒋春语端着碗热乎的汤,脸上还带着笑:“快喝这碗怎么样,我熬了一个时辰呢。”
诸葛安躺在躺椅上,身上被子掖得严实,他看着蒋春语递来的汤,笑道:“这里不比宫内,再喝下去若是如厕该多不方便。我已经喝了两碗了,这碗就请你辛苦一下喝掉吧。”
蒋春语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她撇撇嘴,将碗搁到桌上。
诸葛安看着蒋春语这副模样,反倒笑得更开心:“怎么这副表情?”
“可怜我芊芊玉指呐…”说着,蒋春语还状似难过的比出自己的十根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