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出了宫,江霖钰才后知后觉:“就这样?”
“你还想哪样?”张重涛抱臂,路上没什么亮灯,他们全凭月光照着大路。
江霖钰认真的想了想:“不应该非常悲壮然后他们俩扑在一起,说什么‘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这样的话。然后我们非常冷酷出手,痛斩鸳鸯,威逼利诱夺取皇位。”
“你少看任鸿带回去的戏文吧。”祁元辰说。
江霖钰瞥他一眼,“哼”一声没再说话。
林兆之举着圣旨,他的左胳膊现在彻底上不来劲了,血是止住了,就是那股痛也反上来了。他把圣旨扔到祁元辰手里,问江霖钰:“连锦云你怎么处理的?”
“害,这人说不通理,我就和他比划了两下。谁知道他手底下人看我们人多他们不占优势,反手捅了自己都督一刀,还得我帮忙包扎。”江霖钰谈起这人,也是无奈,“想来心里很受打击。”
“王军呢?”林兆之又问张重涛。
张重涛说:“南海带过来那三百人现已驻扎到城中营地里了,等明日一早就出城往回赶。西疆那边的不算清楚,这得问元辰。”
祁元辰接住话头:“西疆王军本就在城边山脚下有驻扎营地,方才事情一了我就吩咐他们回去休息了。”
林兆之点点头,他仰头看着天空。
繁星点点。
他们几个各有各的狼狈,他笑了:“才刚开始呢。”
“什么?”江霖钰没听清。
林兆之说:“我说,你之前提议的拓宽科举性别提案可以考虑提上日程了。”
江霖钰惊喜道:“真的?我还以为你一直记着我把剑架你脖子上的仇呢。”
话才出口,江霖钰就觉的自己的后背冷飕飕的。一扭头,是祁元辰在盯着自己。
她忙装傻:“诶呀好困,操劳一天了,我得回府休息去了。”
江霖钰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前走。
大街再往前便是分岔路,她和大家道别:“我先回去了。”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里,林兆之问张重涛:“你要回哪里去?”
“回客栈吧。”张重涛也累了,她说:“京都我也不能久留,待你册封,我便回南海去。”
“你喜欢那个地方吗?”林兆之问。
张重涛脸上有点痒,她伸出一只指头挠了挠:“算不上喜欢吧,守着呗,南海以南万一还有什么劲敌。”
林兆之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他们就此分别。
林兆之继续走着,身边只剩祁元辰。
两人漫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秋夜寒凉,倒显得这两人暖烘烘的。
他俩都心照不宣的没再说话,垂下的指尖相碰,温度在不断交换。
易宫提早回府里叫起了苏木,保证林兆之回来的第一时间能得到治疗。
苏木靠在大门门框上,都记不得被拉出来等了多久。她打着哈欠,困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她含糊道:“你就不能等大哥回来再喊我?困死了。”
易宫夸张道:“你是不知道主子那血流了多少,衣服上几乎都是。”
苏木叹口气:“你就爱夸张。”
她还要再闭眼眯一会,可才闭上眼,易宫就拉着她衣袖:“回来了回来了。”
苏木迷瞪着呢,睁开些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林兆之左边那一大片血迹。
一时吓得她困意全无。
“怎么伤成这样!?”苏木忙迎上前。
林兆之还用健全的手摆手说:“没什么事情。”
苏木无奈又生气:“自己的身体给我好好爱护好啊,你这不叫我白调养吗?”
祁元辰附和道:“就是。”
林兆之无奈看着这俩:“行了行了,下次再开批斗大会成吗?时候不早了,快些睡吧。”
“还睡什么?”苏木看着他那出血量,自然倒霉的拿来了医箱,“先处理伤口吧。”
祁元辰在伤还没多少的时候就先行处理过,现下再处理倒是好处理了不少。
等苏木重新上药再包扎好后,易宫也备好新衣,烧好热水了。
苏木听见林兆之要沐浴,制止道:“你这情况还是少碰水为好。”
“可这满身血味儿怎么办?”林兆之摊手,血腥气直冲鼻腔。
苏木的视线投向祁元辰:“可以拿湿帕子仔细擦。”
“...”
林兆之已经记不得那天晚上是怎么睡过去的了,他就记得浴盆里水汽萦绕,祁元辰轻哄着,烙下一吻又一吻。
*
皇帝退位让贤,自请去了江南地界颐养天年。
林兆之的册封礼定在十月十五,小雪后一日。
礼官一切都准备好了,唯独陛下名讳一事迟迟定不下来。
有人说就让陛下重用先太子对小殿下起名号,唤诸葛元风。
可又觉不妥,一名两用对陛下又失了尊重。
左右思量来思量去给不出结果。
最后是林兆之出言沿着他的名字定下“诸葛兆之”此名。
兆之是林平给他起的名。
兆有吉凶,而他一路过来便是踩着死者门生者路。
御书房内,林兆之坐在桌前,案上摆着许多东西。
最起眼的莫过叠放在书上的刺绣。
林兆之拿起那本书,刺绣随后滑落。
那本书是时隔多年后,为数不多的和他养母有关的东西。
林兆之还没翻开过。
此时他坐在案前,眼前的书已经旧的泛黄了。林兆之伸手,终于翻开了它。
一本千字文。
这是林兆之小时候最爱多看的一本书。
书的尾页画着涂鸦,很抽象的圈圈点点。林兆之却抚过那些丑得可怜的画,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漾出点笑。
“忙什么呢?”祁元辰推门进来,一进来就看见他满脸认真的处理公务。
林兆之抬眼,摇摇头:“看见了一些现在看已经没什么用的话。”
祁元辰探头过来,就看见那些涂鸦:“你...不...花生?你...是...宫殿...小孩?”
他吃力的辨别着上面的画,可看出来画得是什么也让人一头雾水。
祁元辰挑眉:“这是什么?”
“你不是我亲生,你是东宫的孩子。”林兆之淡淡说。
祁元辰问:“这是伯母留的吗?”
林兆之点点头,他合上书,没受什么影响。他问:“西疆那边催得急,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典礼之后吧。”祁元辰从后头轻轻环抱住林兆之,他刻意避开受伤的地方,颇带不舍的将下巴搁在他颈边,“哥哥会想我吗?”
林兆之他下巴上冒出的点点胡茬闹得发痒,他往旁边躲了躲,笑出了声:“痒,你扎我干什么?”
祁元辰追着他扎,两人在案前混作一团,不知道谁先动的嘴。一场打闹逐渐变了味道,他们身上都沾着对方的气息,林兆之拽着祁元辰的衣襟,气喘吁吁的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这一刻无关其他,只剩下他俩。
“哥哥。”
“嗯。”
“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祁元辰虚抱着林兆之,带着赌气的口吻又复述一遍:“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在边陲里难熬的日日夜夜里,是你常回我梦中,日夜辩经,叫我不至沉沦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