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风堂练习着用左手画稿。
家中的开销主要压在幺儿和文芝的药钱上,每月都是笔不小的数目。
何郝连和李茯苓时常带着些实用的东西过来探望,一只活鸡、一篮子鸡蛋、几块腊肉或几匹结实的布。
看到扔了满地的练习稿,何郝连拍了下他的肩膀:“慢慢来,别太心急。”
李茯苓带了一壶浊酒和几样小菜过来,三人也没什么讲究,就在戚风堂那间略显凌乱的屋子里,搬了几个小杌子坐下。
藏春留下的那枚血珀坠子挂在了戚风堂颈间,几个月过去,他依然维持着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手头实在紧时,就挑一两幅左手画得相对能看的图稿,卖给从前相熟的铺子或牙人,换些钱应急。
有钱就闷在屋里,继续折磨自己的左手,或者尝试用恢复了一些却依旧疼痛无力的右手做些小东西。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左手始终无法雕琢出心中那精妙的线条,右手稍微用力久些便钻心地疼,笔杆子常常不受控制地滚落在地。
他练习最多的是雕刻橘子,大大小小的水晶橘在窗台上排排整齐地站着,他时常盯着它们发呆,好像这样日子还能有点盼望。
何郝连看着他这副自苦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你这是何苦?当初非要硬撑着把人推开。”
“是很活该,是我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李茯苓已有了几分醉意,看着戚风堂这明明有家却形单影只的凄凉,再看看自己,悲从中来,眼眶也跟着红了:“是啊,都成了孤家寡人,姐姐没了,姐夫也走了,父亲也老了。”
两人对着杯中浑浊的酒浆,感伤着世事的无常与人心的易变。
何郝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我说你们俩,看看人家张诗隐,他丢的可是结发妻子,不比你们惨,可人家不也熬过来了,照样好好地做着官。”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停住。
穿着公门皂靴的张诗隐正巧抱着长幸走进来,显然听到了最后一句,他下颌线条绷紧,沉默地将长幸放下,对戚风堂道:“府衙有差事,我要去陈州一趟,约莫七八天,长幸劳烦你照看几日。” 他目光扫过满地的图纸,桌上的冷酒残羹。
戚风堂点头应下:“嗯。”
何郝连有些讪讪。张诗隐沉默片刻,看着戚风堂颓唐的样子,忽然道:“若你真想去占城,我或可替你设法弄个商籍身份,给你办出关的公验。”
“不必了,”戚风堂立刻拒绝,声音干涩,“长幸留下便是。” 他不能让自己再存有丝毫妄想。
何郝连叹气:“实在不行,哥们豁出去陪你走一趟南边,就当散心了。”
“去做什么,让藏春回来,像隔壁王婶一样蹲在街口卖菜,补贴家用吗?还是让她看着我,再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南安王妃玩剩下的男宠?”
这平静的反问瞬间让何郝连哑口无言,戚风堂的自我厌弃和攻击性,在重压之下已尖锐得伤人伤己。
张诗隐没再多言,留下长幸便离开了,杜姨娘闻声出来,将长幸领了过去照看。
何郝连这才想起正事,“瞧我这记性,今儿西市新成立了个珍宝行会,汴京几大珠宝铺子的东家牵头办的,据说要商讨些新章程,也招揽能人,你不是缺钱么,咱带上你的画稿去碰碰运气?万一能谈成笔买卖呢?”
曾经的戚公子画稿千金难求,如今……戚风堂看着窗台上那些孤零零的水晶橘,再想想幺儿的药,生活的重担压下,他终是点了点头,他强打起精神,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与何郝连、李茯苓一同出门。
珠宝商会设在西市一处颇为气派的茶楼雅阁,汴京珠宝行的头面人物锦衣华服,济济一堂。
戚风堂步入这曾经对他而言如鱼得水的名利场,只是眼下的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起来。
厅中最热闹处,众人正围着鉴赏一件巨大的黑曜石雕件。
东家悬赏:谁能准确道出其工艺流派、年代及价值,赏钱十贯。
戚风堂挤进人群,他向来喜好各种古籍杂书,甚至对外国的珠宝也多有涉猎,他凝神细看那石雕的刀工纹饰,很快便辨识出来。
台上几位评判低声商议,似要宣布他答对。
汴京珠宝商圈几乎无人不识戚公子,戚风堂那张脸更是成了最显眼的标志。
人群中响起一声嗤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戚公子,您这双慧眼,怕不是在南安王府的锦帐里练出来的吧?”
“就是,老板,您真要把这十贯钱赏给这等靠脸皮和裤腰带吃饭的主儿?也不怕污了您宝号的名声?”
“这答案怕不是也是靠着那张脸,侍奉哪位懂行的老爷套出来的吧?”附和之声四起,污言秽语毫不避讳。
戚风堂瞬间成为众矢之的,无数道鄙夷、嘲弄、看戏的目光刺来。
这些话语他并非第一次听,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屈辱应激,他仍然目光平静地站在原地,等着评判宣布答案,好拿到那十贯钱的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