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刚动箸不久,戚风堂姗姗来迟,匆忙与从容的神色一起出现在他脸上。
如今藏春身旁的位置已经换成了张诗隐,他也只能略显仓促地在风林身旁的空位坐下。
成婚不过三日,她依旧穿着一身崭新的海棠红裙,乌发高高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宋明音见他坐下,忙不迭问道:“大郎,你那铺子里的事可料理妥当了?”杜姨娘和戚焕也关切地望向他。
自打他执意要去海桂后,家人对他的关注似乎多了起来,从前这些生意上的烦难事,除了藏春会问,几乎无人关心。
他目光飘向对面,张诗隐正夹了一箸芦蒿放到藏春碗中,藏春抬眼对他笑了笑,直接搛起来吃进口中,一副新婚燕尔的恩爱模样。
戚风堂握着银箸的手指紧了紧,复又垂下眼帘。
“大郎,娘问你话呢,这么心不在焉,可是又出了什么岔子?”宋明音继续追问。
除了兀自吃饭的藏春,桌上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戚风堂放下箸,这才正色回应,“无事,都料理得差不多了,不过是费些时日罢了。”
低头喝汤时,藏春微微侧颈,一抹刺目的青紫色痕迹赫然显露在衣领上方。戚风堂目光掠过,如被烫到般迅速别开脸去,只觉得这宽大的正厅里也莫名燥热起来。
碗里的饭食还剩大半,他起了身,“铺子里还有些急务,恕我失陪,二妹妹,妹婿今日回门,招待不周,万望海涵。”他语速极快,话未落音,人已离席。
风林好奇地探头望向窗外,只见那道白色的身影如风,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混账东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做什么事都独断专行,从不与人商量。”戚焕气得将筷子拍在桌上。
自戚风堂彻底掌家,羽翼丰满后,他便对家事彻底撒开了手,嘴上虽不说,可每每想起儿子执意远行海桂的念头,便觉心火上涌。如今见他又这般行色匆匆,虽知是被铺子事务缠身,但这般做派终究让他这做老子的面上无光。
“老爷消消气,”杜姨娘温言劝慰,手上已利落地将几样软烂的菜肴拨到一只小碟里,“大郎在外奔波,确也不易。”她想着文芝今日必定心中不快,这些菜正好带回去给她。
自戚风堂离席,藏春便沉默地拨弄着碗中的饭粒。席后再无人能与她说些贴心话,一顿饭草草终了,她便也起身告辞。
回程的轿内,空间略显局促。
张诗隐方才便察觉藏春情绪低落,此刻轻声开口:“大哥今日来去匆匆,我思忖着,是否因我之故有所不满?记得你与他素来亲厚,今日却未能叙话。以我的过往,他若心存芥蒂,也是人之常情。改日我寻个机会,单独与他谈谈,请他安心。”
“不必,”藏春立刻摇头,“他就是太忙了,琐事缠身而已。”
她原以为成婚后,兄妹间僵冷的关系或能有所缓和,可今日戚风堂还是那么的冷淡敷衍。难道那桩旧错,在他心中便永无宽宥之日了吗?这念头让她既感悲伤,又隐隐气闷。
张诗隐心思敏锐,藏春却只想岔开这话题。与这般心思细腻之人相处,她不得不时时收敛自己的真实情绪,唯恐露出半分不悦。
她侧身掀帘时,不经意间,脖颈处那抹青痕又露了出来。
张诗隐目光落在上面,带着探询,藏春解释道:“前日低头时,不小心在灶角磕碰了一下,便青了。”
回到张府,张诗隐便换了官服,赶往官署处理公务。
兰翠看着藏春卸下钗环后,镜中那张脸有些疲惫,心疼地走到她身后,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揉起肩膀。
藏春闭上眼睛,抬手覆上兰翠的手背,“翠姨,还好有你一直陪着我。”
兰翠手上动作未停,笑着说:“我总会有老去的一天,往后的日子终究是你们夫妻二人互相扶持,这才是正经长久之道。”
她是最盼着藏春好的人,当初听闻张诗隐提亲,藏春应允时,她欢喜得几夜未眠,心头最大的石头终于撂下。可这些日子冷眼瞧着,藏春待姑爷始终像是完成一桩任务,少了几分新婚该有的热络,她心头那股兴奋劲,也渐渐凉了下来。
藏春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兰翠蹲下身,仰头望着她这么年轻漂亮又满是天真的脸,忍不住开口,“你不能晚上光顾着睡觉,你得和姑爷做真正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