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三朝回门之期。
戚宅上下早已洒扫一新,宋明音、风林、幺儿,甚至杜姨娘都早早聚在正厅等候。
他们知道戚风堂铺子里似乎出了大纰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指望他能回来,也就没有派人去知会。
而此刻的戚风堂也确实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盼到去海桂的货船修好,偏偏节骨眼上又出了岔子。
那批从南洋运来玳瑁片,竟在运河转运时意外沉了水。这是给京中几位贵妇定制玳瑁冠梳的主料,工期本就紧迫,如今原料尽毁,根本无法按期交货。
戚宝斋后堂的账房里,算盘珠子被戚风堂拨得噼啪作响,又快又急。他面前堆着厚厚的账册和几张废纸,上面潦草地计算着赔偿数额。
“戚公子啊,这叫什么事。”穿着体面的掌事娘子坐在方凳上,脸色铁青,手指点着桌面,“若非看在你戚宝斋东西实在精巧,我家夫人是断断不会再光顾了,这冠梳可是要赶在重阳宴上送人用的,如今误了工期,我家夫人的体面往哪搁?这损失,你们戚家担得起吗?”
戚风堂额角青筋微跳,“这的确是我们戚家的过失,您放心,新的玳瑁料子已托了快船从泉州加紧运来,水路虽慢些,但工房里所有师傅日夜赶工,定在两个月内将冠梳奉上,包您满意。至于贵府的损失,我戚风堂一力承担,定让娘子回去有所交代。”
好说歹说,又许下厚利赔偿,才勉强将这位难缠的掌事娘子送出门。
等到两个月之后冠梳顺利交货,怕是已经下雪了,那时便是有船估计也走不成了……
他刚想喘口气,包掌柜又捏着一叠单子,面色如土地急急闯进来:“大少爷,前几月那几笔送往江南的账目对不上,差了整整一千贯,我盘了又盘,这怕不是出了内鬼啊。”
戚风堂太阳穴突突直跳,捏了捏眉心,哑声道:“所有经手人,所有票据,一笔一笔给我捋清楚。”
领命下去,包掌柜便召集了所有的伙计挨个盘问。
戚风堂把自己关在账房里,对着如山的账册和单据,一熬又是几个通宵。
耳边是算珠声,翻页声,还有烦躁时手指敲击木案的笃笃声。他原想着理顺了铺子再走,可麻烦事却像黏糊糊的触角,一件件缠上来,越理越乱,越缠越紧。
何郝连深知他诸事烦身,出去喝酒都没敢找他,生怕自己这个内鬼身份被他从焦躁中敏锐地揪出来。
外间的客人络绎不绝,戚风堂算得头晕眼花之际,余光瞥见一抹娇嫩的粉色裙裾匆匆闪过。
他扔下笔,几步出去,脱口唤道:“二妹妹。”
来人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愕然。戚风堂看清来人面容,自己也愣住了。
怅然漫上心头变得具体而清晰,藏春早已嫁作他人妇。眼前这位,是曾与他有过情意却另嫁他人的故人,他很快收敛了失态。
沈开慧没有主动打招呼,神态动作都很疏离,戚风堂怕她有不便的地方,也装作不认识,只对她和她身旁那位衣着体面的男子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寻常主顾。
包掌柜站在一旁,眼神飘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沈开慧身旁的男子倒是神色自若,上前一步道:“掌柜的,内子有了身孕,我们想为孩子挑个长命锁,听闻戚宝斋的手艺乃汴京一绝,内子从前也常光顾贵号。”
包掌柜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招呼:“贵客里面请,长命锁都在内柜,您二位慢慢挑。” 那男子不仅仔细为未出世的孩子挑选了一枚纯金的长命锁,还亲自为沈开慧选了一对点翠耳坠,亲手为她戴上。
沈开慧安静地站着,脸上带着柔和的浅笑,并无半分勉强之色。
戚风堂退回账房深处,隔着竹帘缝隙看着外面那对璧人。
男子眼中情意自然流露,沈开慧的顺从也显得水到渠成。他心中喟叹:再如何不情愿的姻缘,日久天长,也能生出情分来。
只是方才那瞬间认错人的失神,让他想起来今天似乎是藏春回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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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宅正厅里回门宴已经摆好,满满当当,很是齐全。
张诗隐算不得什么新上门的陌生女婿,一模一样的场景见过两次,众人对待起来也随意。
宋明音按惯例絮叨了几句,无非是“既无公婆需晨昏定省,便当尽心侍奉夫君”、“夫妻和睦方为家宅根本”之类的老生常谈。藏春垂眸听着,轻轻点头答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