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诗隐则坐在床沿,默默地将床上撒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一拾起,放入旁边一个小捧盒里。
直到两人相对,只着寝衣,坐在床边。
藏春紧张得手指抠着自己的袖口边缘,张诗隐也摩挲着自己的膝盖。
记忆中与文芝的新婚夜,是剑拔弩张的争吵和对峙。而此刻这份安静,却让他心跳的更加厉害。
“藏春。”
“嗯?”
“你今天很美。”
藏春莞尔,身体也似乎放松了些许。
张诗隐靠近她,带着清浅酒气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和敏感的颈侧。
藏春长长的睫毛颤动起来,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肩膀甚至有些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兰翠虽给她粗略讲过闺帷之事,但临到此时,依然是紧张害怕依旧占了上风。
她努力控制着呼吸平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羞涩,她并不像表现成这个样子。
在戚风堂冷淡她的那些日子里,她无论怎么示好都无济于事,她伤心时也会想着,或许自己该过一种正常人的日子。不再惦念,不再妄想。
越来越近的男人气息,藏春的指甲被抠的微微泛白,那预想中的更进一步并未发生。
张诗隐轻轻的将她带入怀里,抚摸着她颤抖的身子,只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就像是平日里亲长幸一样简单干净。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张诗隐所求的,并非一夜之欢,他想要的是一生细水长流的相守。是藏春从心底到身体,都能真正接纳他成为她的丈夫。
他唇角弯起,将被褥铺展好,找了个最寻常的话头:“明日想吃什么?我下厨。”
“嗯?”藏春还沉溺在刚才那令人心颤的暧昧中,思维一时没跟上这巨大的转折,脱口而出:“姐夫在家还需自己做饭?”
张诗隐深吸了一口气,鼻息间全是她发间的馨香,这让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有些浮动,他纠正道:“不能叫姐夫了。”这个称呼简直成了他心头一根刺。
藏春也是叫顺口了,一时间没能改过来。
他说:“叫我的名字或者……夫君,我都很爱听。”
藏春脸颊越来越热,胭脂都盖不住的拘谨,她尝试着叫夫…君,发现这个陌生又亲昵的称呼,实在叫不出口,“还是诗隐罢。”
“好,随你。”他刻意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聊起汴京新开的点心铺子,聊起府衙的趣事,从前他与藏春出去时,也一直是他说话比较多。
可是这种主动不会让他觉得累。
“你下厨的话……”藏春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眼角染上轻松的愉悦,“我想吃竹笋炖鸡。”她吃过张诗隐做的菜,也知道他的厨艺很好。
“好,”张诗隐一口应承,“明日一早就去买新鲜的笋和活鸡。”
红烛不知何时覆灭的,锦被悄然泛起暖意,藏春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然朦胧。
卖菜街市人声鼎沸,张诗隐换了窄袖布袍,在禽畜摊档前仔细挑选。
宋婶提着个藤编食盒刚买完朝食点心回来,瞧见他正捏着一只芦花鸡的翅膀根查看,挤上前:“大人,这等粗活交给老奴便是。”
“无妨,”张诗隐头也不抬,手指熟练地按过鸡胸,“我比你在行些。”
一句话噎得宋婶哑口无言,只得瘪瘪嘴,想起老平的叮嘱,大人干什么都别打扰他兴致。她悻悻然提着食盒先回去了,心里很是不服气,当官的手上功夫能比她这个灶上婆子还刁钻。
藏春见时辰尚早,去了趟揽春阁,将铺子里的几桩要紧事交代清楚。
估摸快到晌午,匆匆地赶回来。
刚踏入张家院门,便闻见一股浓郁的鸡汤香从厨房飘来,混着竹荪的清鲜。
没想到他还记得着炖鸡的事,藏春正想往厨房去,走到廊下,便隐约听得书房方向传来人声,似乎还提及了她。
藏春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
房内深青色官服,胸前绣着练鹊纹的李大人,正是张诗隐的上峰。
“你叫我怎么说你。”李推官的声音压着怒意,却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汴京城里多少清白书香门第的闺秀?你偏生要娶个商贾之女,娶商女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娶前妻之妹?如今御史台那边已有风闻,弹章虽未明发,私下里却都在议论你好色忘形,悖逆伦常。你可知这妻妹二字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攻讦你品行的利刃。”
待上司的训斥告一段落,张诗隐才抬起眼,“李大人,并非下官执意要娶妻妹,而是下官心仪之人,恰好是下官前妻的妹妹。”
见李推官气得眼睛发红,张诗隐嘴巴闭了闭,重新说道:“下官深知大人爱护提携之恩。大人的忧虑,下官明白。然则,若因几句闲言碎语,便让下官的仕途就此止步,下官也认了。但若要下官因此动摇半分,辜负结发之妻,下官万万不能。”
听到这里,藏春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