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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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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诗隐背对着拥挤的岸埠,正要起身,却被藏春一手按在肩膀上,轻轻按回了原位。

藏春发丝扬起弧度轻轻拂在脸上,“岸边人太多太挤了,我们还是略等等再下船吧。”

她也不知戚风堂是否已经认出了她,也不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戚风堂。

天色愈沉,如织的游人渐渐散去。船靠稳后,张诗隐执意要送藏春归家,藏春捏紧了手中的素绢帕子,与他并肩而行,脚步却越走越慢。

巷弄间偶有相熟的街坊邻里投来好奇目光,更让她如芒在背。

行至离戚宅不远的一株老槐树下,藏春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灯火通明的府邸门檐:“张公子,就送到此处吧,我家…养了只护院的大黄狗,凶悍得很,见着生人就狂吠乱咬,别吓到你了。”

“狗狗!玩狗狗!”戚老夫人一听狗就来劲,拽着藏春的衣袖就要往前冲。

张诗隐见她如此说,心中了然她或有不便,便也温雅颔首,就此止步。

藏春心知这恐怕是与他最后一次这般平和相对了。

临别前,她抬眼望向他,“张公子,你才学过人,来日定前程似锦,一定不会再受人轻慢或…欺骗的。”

张诗隐笑笑:“你也是。”

两人在槐荫下作别。藏春扶着一步三回头的戚老夫人,踏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戚宅的庭院。

先将祖母送回正院厢房安置好,藏春特意绕到翠园外,只见戚风堂的屋子依旧漆黑一片,她稍稍松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太过紧张看错了人,他在临河工坊也未可知。

她兀自回到东跨院,想理一理昨日陈掌柜送来的账册。刚推开自己厢房的门,心头便是一紧,屋内的灯竟是亮着的。

戚风堂背对着门,坐在她平日算账的红漆小书案前,笔尖在账册上发出轻响,但那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不同往日的沉郁气息。

许是竞标压力太大了,藏春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去哪了?”戚风堂搁下笔,缓缓转过身,那眼神与金明池岸上所见一模一样,藏春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是随意逛逛,看看七夕灯市,哥哥怎么这样问?”藏春笑得无辜,走到桌前。

戚风堂见她不想说实话,倒也不急迫追问,女儿家大了,有些小心思也属寻常,他语调平稳,娓娓说道:“今日我与何郝连在金明池畔吹风,恍惚见一女子身形与你极其相似,身侧还伴着一陌生男子,我回宅许久都不见你归家,还以为那人真是二妹妹呢?”

他坐在椅子上,视线矮了藏春半截,但这仰视的姿态反而生出一种压迫。

藏春压下心慌,绕到他身后,将一双柔荑轻轻搭在他宽阔的肩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捏了捏他的肩颈,声音带着点撒娇的甜糯:“哥哥想多啦,我才不想嫁人的呢,外面的那些男人比不得哥哥半分得好,我只想一辈子守在哥哥身边,替你打理铺子。”

戚风堂反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稍一用力将她拉到眼前。

藏春一向省心懂事,偶尔使点小性子,撒个娇也就过去了。戚风堂与两个妹妹都算亲近,但文芝自有杜姨娘操心,且性情张扬,从不似藏春这般粘他,这种被全然信赖的感觉,让他对藏春更多了一份管教的责任。

“傻话,若你有心上人,哥哥不会拦着你,只是女儿家出门,总该打听清楚对方家世人品,这般孤身与陌生男子出游…”他语气带上几分少见的唠叨,“若今晚是文芝如此,杜姨娘怕早已耳提面命。”

“哥哥,你今日好啰嗦呀。”藏春嘴上说,心头却为这份关切而窃喜。

她顺势缠抱住他的手臂,半边身子几乎倚靠上去,“哥哥还这般关心我,真好,我总以为我们长大了,便疏远了。”

兄妹之间,终究隔着一层男女大防,幼时可以随意搂抱嬉闹,如今却连梳头都要避嫌。文芝早已不会这般亲近戚风堂,唯有藏春依旧是他身后那个喜欢黏着他的小丫头。

“二妹妹总是喜欢胡思乱想。”戚风堂对今晚之事点到即止,他深知藏春素来有分寸。

“过几日我便要启程去汴京筹备竞标事宜,此行恐怕要耽搁些时日。”

藏春眼中霎时涌上失落,缠绕在他臂上的手也无力地滑落,察觉到她的情绪,戚风堂温声安抚:“待此间事了,哥哥定带你去西子湖畔游玩几日,散散心。”

藏春点点头,这些年聚少离多,她早已习惯,只是这次他俩难得相处许久,她觉得格外不舍。

“哥哥一去又要好久…”她先是低语,瞥见戚风堂面有愧色,忙话锋一转,“罢了,哥哥临走前,再帮我拆了这发髻罢,你梳得忒紧,头皮都绷了一天了。”她指了指头上那支精致的橘簪。

戚风堂无奈失笑:“哪有谁家妹妹总缠着兄长梳头拆髻的?”话虽如此,身体却已诚实地搬过一张小杌子坐在她身后。

藏春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一直都是这样,不喜欢听的话从来都当没听见。

戚风堂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她充斥着栀子清香的发间,解开缠绕的丝绦,一缕缕青丝垂落,头皮上紧绷的束缚感渐渐消散,藏春舒服地喟叹一声,支起手肘自然地撑在戚风堂屈起的膝上。

坐了一会儿她仍觉不够,身子微微后仰,将整个后脑勺的重量都虚虚倚靠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这个姿势让戚风堂颇为不便,他需得微微弓着背,手臂悬空,才能继续梳理她散落的长发。柔软的发丝带着清淡的发油香扫过他手腕内侧,温热的后背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贴靠着他,每一次轻微的呼吸起伏都清晰可感。他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只能将那一大把柔顺的青丝尽数拢在掌心,加快了拆解的动作。

手上忙着,额角竟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

“哥哥,你很热么?”藏春仰起脸,自下而上地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不热。”戚风堂声音微哑。

“可…你的腿好热。”藏春无辜地眨了眨眼。

“……那大约…是有些热吧。”戚风堂含糊应道,动作更快了几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藏春满心都是他要远行的不舍,只想在这最后的亲近时刻,多汲取一丝他身上的暖意。下一次让他这般给自己梳头,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文芝早知藏春今夜会与张诗隐同游,听着东跨院有动静,便按捺不住地冲了过来。 “二妹妹!”她没好气地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房内的两人俱是一愣,戚风堂像被烫到般迅速起身,将手中的犀角梳丢回妆台,藏春也连忙坐直身体。

文芝一眼瞧见屋内的戚风堂,先是惊愕:“大哥?”随即升起一股酸溜溜的怨气,“呵,大哥和二妹妹当真是兄妹情深,我长这么大,从未见大哥这么晚来我院子里坐过,怕大哥连我的头发是粗是细、是黑是白都不知道吧?”

文芝本来生气的人是藏春,现在一股脑全都发泄在了戚风堂身上。

这种偏心的旧账,从小到大不知翻过多少回,藏春垂眸不语,只默默观察着戚风堂的反应。

戚风堂被劈头盖脸抢白一顿,面上露出熟悉的无奈与窘迫,都是妹妹,他夹在中间,又能如何?

他指着妆台前的凳子十分无奈的对文芝道:“坐下,哥哥也给你梳头。”

“哼,大哥连哄人都不会,你还是赶紧走吧,我还有事要和二妹妹说。”文芝气呼呼地别过脸,懒得再搭理他。

听闻此言,戚风堂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东跨院。

走到院中,夜风吹散了些许燥热,他仍不放心藏春,万一她真被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蒙骗了呢?

脚步一转,他走向了祖母居住的厢房。

这个时辰戚老夫人本该早已安寝,奈何今日在船上贪嘴吃了好些蜜饯果子,此刻正抱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塌上哼哼唧唧。

下人们见大少爷进来,忙要行礼,却被他挥手屏退。

戚风堂在床榻边的绣墩坐下,又想起船上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还有何郝连那促狭鬼当时就在他身边说风凉话:“戚风堂,你妹妹不要你喽,要跟小白脸跑喽!”这话现在想起来还让他憋闷。

瞥见桌上还有几颗未剥栗子,戚风堂顺手拿起一颗,三两下剥开油亮的栗壳,将香甜的栗仁递到祖母嘴边:“祖母,吃颗栗子罢。”

戚老夫人正难受,哪里肯要,胖乎乎的手连连挥舞,一把将栗子拍落在地。

戚风堂也不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诱哄的语调:“好祖母,今日您和二妹妹出去玩儿,船上还有谁陪着你们呀?您告诉我,我明日给您买糖画儿。”

戚老夫人虽糊涂,但对“藏春”“二妹妹”这些称呼还是能对号的,她转动着眼珠,似乎在努力回想:“男的!”

有了她这一句,戚风堂更加自信能从祖母口中问出些什么,他耐着性子循循善诱:“对对,是男的,那个男的长什么模样?您以前在家里见过他吗?认得是谁家的公子么?”

戚老夫人:“男的。”

他仍不死心:“祖母,他…多大年纪?瞧着比我大还是比我小?”

戚老夫人:“男的。”

戚风堂:“…………”

他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自己真是昏了头,竟指望从一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老太太嘴里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他无奈地起身,替祖母掖了掖被角:“祖母您好生歇着,孙儿告退了。”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戚老夫带着几分得意点评的声音:“男的,比你好看!”

戚风堂脚步一顿,嘴角微微抽搐。罢了,在她老人家眼里,怕是连草丛里的蚂蚱都比他清秀可人些。他摇摇头,大步离去。

戚风堂离开后,文芝便一屁股坐到了他方才坐的小杌子。

她既想盘问藏春今晚与张诗隐相处的细节,又怕听到什么让她心碎的情状,一时间气势全无,竟有些踌躇。

藏春看穿了她的心思,决定主动出击:“大姐姐,你定是不愿我与张诗隐再有瓜葛吧?”

“废话!”文芝瞪了她一眼。

藏春平静道:“你们的婚期将近,哥哥正好要去汴京筹备竞标,我想…不如我随哥哥同去汴京,一来避开你的婚期,免得你俩见了我不自在,二来也省得你日夜悬心,怕我勾引了你的未来夫婿,大姐姐觉得如何?”

法子简直再好不过,文芝听完,立刻眉开眼笑,亲热地拉住藏春的手:“哎呀,还是你懂姐姐的心,这主意妙极了,姐姐就知道你最贴心。”

藏春面上挂着温顺的笑意,任由她紧握,待到文芝脚步轻快地离开东跨院,她才缓缓松开袖中一直微微攥着的拳。

七夕那夜之后,藏春再未与张诗隐单独会面。

兰翠看着案上搁置的一堆原封不动的书信,实在忍不住开口,“其实我瞧着张公子这人也不差,不油滑,守规矩,又有上进心,眼看就是前程大好。”

藏春正对着铜镜,拿着黛笔画眉,却总画不出戚风堂那般匀称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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